她伸出手，輕輕按住珍珍的肩膀。那力道不重，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分量。
“不用怕。”
她的聲音放輕了些，帶著一絲罕見的溫和——不是哄孩子的刻意溫柔，而是一種更真實的、發自內心的篤定：
“等我們把怪物殺了，就帶你回家，去見你爹孃。”
珍珍愣住了。
“回家”和“爹孃”這兩個詞，像是兩束光，照進了她那被恐懼填滿的心。
眼中的恐懼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小心翼翼的期盼。她用力點了點頭，小手緊緊抓住了自己的衣襟，像是抓住了甚麼重要的東西。
“嗯！”她用力應了一聲，聲音還帶著哭腔，卻已經不再發抖。
葉琉璃不再耽擱。
她站起身，提起那把長柄斧子，與玄冥、月無妄交換了一個眼神。
玄冥依舊沉默，手按劍柄，高大的身影立在門邊，如同一座山巒。他微微頷首，表示準備好了。
月無妄從葉琉璃肩頭躍下，輕盈地落在地上，隨即重新躍上她的肩頭。瓷質的貓瞳警惕地掃視著門外翻湧的濃霧，小小的身體微微弓起，像一張拉滿的弓，隨時準備出擊。
葉琉璃抬手，握住門閂。
“吱呀——”
房門被一把推開。
門外，是永無止境般的霧氣。
那霧氣濃稠如墨汁，緩緩翻湧，像一片活著的海洋。它們似乎在等待著甚麼，又似乎在忌憚著甚麼，在房門開啟的瞬間微微退縮，隨即又緩緩聚攏過來。
葉琉璃沒有猶豫。
她一步踏出，身影迅速被濃霧吞沒。
玄冥緊隨其後，高大的身形也消失在霧氣中。月無妄蹲在葉琉璃肩頭，瓷瞳在霧氣中泛著幽幽的光，像是兩盞小小的燈籠。
房門在他們身後輕輕合攏。
屋內，珍珍獨自站在原地。
她望著那扇緊閉的房門，小小的身影在空蕩蕩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孤單。
可是她沒有哭。
她只是靜靜地站著，望著那扇門，望著那道若隱若現的屏障，望著房間裡熟悉的一切。
然後，她露出一抹安心的笑容。
那笑容很輕，很淡，卻帶著一種孩童特有的信任——像是相信那些大人一定會回來，一定會把怪物殺掉，一定會帶她回家。
她走到床邊，爬上床，縮排被子裡。
只露出一個小小的腦袋，和一雙亮晶晶的眼睛，盯著那扇門。
等待。
……
與此同時，葉琉璃行走在這片幻境中。
霧氣翻湧，在她身邊緩緩流動，像無數只無形的眼睛在窺視。腳下的虛空感依舊存在，但她已經適應了這種奇異的感覺——像是在夢境中行走，每一步都踩在虛無之上，卻又不會墜落。
她提著那把斧子，目光警惕地掃視四周。
突然。
耳邊傳來一陣熟悉的聲音。
那聲音輕飄飄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是就在耳畔低語。帶著幾分慵懶，幾分戲謔，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熟悉。
“不愧是師父，居然能想到這個辦法。”
葉琉璃渾身一震。
她猛然轉過頭——
霧氣翻湧間，一道修長的身影緩緩浮現。
那人一身青衫，負手而立，嘴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眉目清俊，神情慵懶，像是剛睡醒不久，又像是在這裡等了很久。
葉琉璃定定地看著那張臉。
那張她再熟悉不過的臉。
她張了張嘴，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一點點擠出來，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沒有察覺的顫抖：
“謝知行。”
即使知道眼前的這一切都是幻象，葉琉璃的心緒依舊無法平靜。
霧氣在身側緩緩流淌，冰涼而潮溼，像是無數只看不見的手輕輕拂過她的衣衫。玄冥沉默地立在她身後，手按劍柄，氣息平穩如常。月無妄蹲在她肩頭，瓷質的瞳孔映著霧氣中微茫的光，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她們都知道這是假的。
眼前的謝知行，不過是這片意識幻境借她心中最深處的記憶，凝出的一個倒影。是珍珍的潛意識捕捉到她心底的缺口，無意中投射出的幻象。是霧氣與思念交織成的泡影，一觸即散。
可是——
一個與自己朝夕相處的大活人，就這樣消失得無影無蹤。
沒有任何徵兆，沒有任何告別，甚至連一聲“我走了”都沒有留下。只是某一天，忽然就不見了。像晨霧被陽光蒸乾，像水滴落入大海，像是從來不曾存在過一樣。
任誰的內心也無法平靜。
葉琉璃站在那裡，目光定定地望著那張熟悉的臉。
青衫，負手，眉目清俊，嘴角噙著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和她記憶中的謝知行一模一樣。那懶洋洋的語氣，那副永遠像沒睡醒的樣子，那些在她耳邊絮絮叨叨說過的話，那些並肩走過的路，那些……
她看著謝知行，心中百感交集。
有太多話想問。
可話到嘴邊，卻只凝結成一句。
“謝知行，你到底在哪裡？”
那聲音很輕，像一片落葉，在霧氣中緩緩飄散。
此言一出，幻境中的空氣都凝滯了幾分。
翻湧的霧氣似乎頓了一頓，像是被這句話驚擾，又像是在傾聽甚麼。連那若有若無的風聲都停了，四周陷入一片詭異的寂靜。
謝知行臉上的笑意微微斂去。
他看著葉琉璃，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戲謔的眼睛裡，此刻竟浮起一絲複雜的情緒——像是無奈，又像是歉疚，還有一點點說不清的心疼。
然後他嘆了一口氣。
那嘆息很輕，很淡，卻在這片死寂中格外清晰。
“我也不知道，師父。”
他的聲音依舊懶洋洋的，卻少了幾分往日的輕佻，多了幾分認真：“畢竟，我也只是您的一個幻想，不是嗎？”
葉琉璃聞言，沉默了片刻。
她就那樣看著謝知行。
片刻。
或許很久。
然後她緩緩張口。
聲音平靜，沒有顫抖，沒有哽咽，甚至連一絲起伏都沒有。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好，那你現在消失吧。”
謝知行看著她。
那雙眼睛彎了彎，嘴角又浮起那抹熟悉的弧度。
“遵命，師父。”
他輕聲道。
話音落下，他的身形消散得無影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