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年幼的女孩直接癱軟在地。
她坐在那裡,小胸脯劇烈起伏,大口大口喘著粗氣,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將鬢髮濡溼成一縷一縷。隨著她這口長氣撥出,周遭的景象驟然開始變幻——
翻湧的濃霧如退潮般迅速散去。
它們向四面八方退卻,像是被甚麼東西驅趕,又像是完成了某種使命後的消散。霧氣退過的地方,開始浮現出具體的輪廓——
雕花拔步床、紫檀木的梳妝鏡臺、繡架琴案、書架妝奩……
陳設佈局,竟與現實中珍珍的臥房別無二致。
葉琉璃眸光一凝。
她緩緩掃視四周——每一件傢俱的位置,每一處擺設的細節,都與那間被陰氣籠罩的閨房一模一樣。只是此刻,這裡沒有陰氣,沒有詭異,只有一片……過於正常的安靜。
這是珍珍意識深處的空間。
而眼前的珍珍——
地上的小女孩卻像是直到此刻,那根緊繃的弦才徹底崩斷。
她仰起小臉,眼裡蓄滿淚水,淚水在眼眶裡打了個轉,隨即“哇”地一聲,嚎啕大哭起來。
“嗚嗚嗚……哥哥姐姐……我、我……嗝……害怕……”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語句支離破碎,每一個字都被抽噎打斷。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她也顧不上擦,就那麼坐在地上,放聲大哭。
“有、有東西……嗝……追我……好可怕……嗚嗚嗚……它一直追……一直追……我跑了好久……好久……”
葉琉璃看著這個哭成淚人兒的小丫頭,頓時感到一陣棘手。
審訊逼問她擅長——再狡猾的犯人,在她面前也藏不住話。可哄孩子?
這實在觸及了她的知識盲區。
她下意識瞥了一眼身旁的玄冥。玄冥依舊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樣,高大的身影立在原地,目光平靜地看著地上的小女孩,沒有半點要插手的意思——顯然,這事兒他也不擅長。
葉琉璃深吸一口氣。
眉頭一挑,她忽然有了主意。
她凝神細思,掌心光點開始集聚。那些光點像是螢火蟲般從她面板下滲出,在掌心中跳躍、匯聚,漸漸凝成一個毛茸茸的輪廓——
一隻小小的白貓出現在她手上。
那貓通體雪白,沒有一絲雜色,一雙琥珀色的眼睛圓溜溜的,正茫然地四下張望。它似乎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甚麼,就被葉琉璃不由分說地塞進了珍珍懷裡。
“好了,小妹妹,別哭了。”
葉琉璃的聲音是前所未有的溫柔,甚至帶了點生硬的哄勸——那種不常哄孩子的人特有的、努力放軟卻還是有點僵的語氣:
“讓貓貓陪你玩,好不好?”
懷裡突然多出一隻小貓,珍珍的哭聲戛然而止。
她整個人愣在那裡,淚水還掛在腮邊,要掉不掉。她下意識低下頭,看著懷裡那團毛茸茸的小東西。
小貓也仰著頭看她,琥珀色的眼睛眨了眨,發出一聲軟軟的“喵”。
珍珍的眼淚還掛在臉上,嘴角卻已經不自覺地翹了起來。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小貓的耳朵——那耳朵動了動,抖了一下。她又摸了摸小貓毛茸茸的身體,那柔軟的觸感讓她整個人都軟了下來。
然後,她一把將頭埋進小貓的皮毛裡,深深吸了口氣。
那動作近乎貪婪,像是要把那毛茸茸的溫度和氣息都吸進身體裡。小小的肩膀還在微微顫抖,但那顫抖已經不再是恐懼,而是某種情緒釋放後的餘韻。
小貓在她懷裡僵了一瞬。
它似乎還沒搞清楚狀況,就被一個哭得稀里嘩啦的小女孩緊緊抱住。它掙扎了一下,沒掙開,便放棄了,只是用一種極其複雜的眼神看向葉琉璃。
那眼神裡寫滿了“你等著”。
葉琉璃裝作沒看見。
片刻後,珍珍終於鬆開了手。
小貓如蒙大赦,倏地彈起,輕盈地躍到旁邊的繡凳上。它背對眾人,蹲在那裡,不停地舔舐自己的皮毛,一副頗為嫌棄的模樣,像是在說:髒死了,髒死了,全是眼淚鼻涕。
葉琉璃此刻卻無暇安撫那隻炸毛的小貓。
她抬起手,打了個響指。
“啪”的一聲輕響,小貓應聲消失,化作點點光點散去。珍珍愣了一下,看著空空的懷抱,小嘴癟了癟,像是又要哭。
葉琉璃卻已經蹲下身。
她視線與珍珍齊平,目光放得緩了些,聲音也刻意放輕放緩,帶著幾分循循善誘的意味:
“珍珍,你方才說,有怪物追你。告訴姐姐,究竟發生了甚麼?”
珍珍的注意力卻顯然被另一個問題吸引。
她抬起溼漉漉的眼睛,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有些怯生生地問:
“姐姐,你……你怎麼知道我叫珍珍?”
那聲音軟軟糯糯的,帶著孩童特有的稚氣,和一點點小心翼翼的試探。
葉琉璃心中一動。
這個問題本身,就是一個訊號——眼前的珍珍,是真實的、清醒的、有自我意識的珍珍。她在確認來者的身份,在判斷這些人是否可信。
葉琉璃答道:“是你爹孃讓我們來尋你的。”
她頓了頓,觀察著珍珍的反應。
年幼的孩子大多容易輕信別人,尤其是在恐懼中渴望依賴的時候。但如果眼前的珍珍是被陰氣侵蝕後的產物,她的反應絕不會是這樣——
此言一出,珍珍眼中的警惕迅速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期盼與雀躍的光彩,像是黑暗中被點燃的一盞小燈。那光芒太過純粹,太過真實,不可能是偽裝。
“真的嗎?!”
她的小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角,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整個人的身體微微前傾,像是要確認甚麼天大的好訊息。
“那、那我爹孃……他們現在怎麼樣?他們是不是很擔心我?他們……”
她話說到一半,卻又突然卡住。
像是想問的太多,不知從何問起;又像是害怕聽到的答案,會讓自己失望。她就那麼張著小嘴,眼巴巴地望著葉琉璃,等待著答案。
那雙眼睛裡,是真切的擔憂、是真摯的牽掛。
葉琉璃看著那雙眼睛,心底某處微微動了一下。
她點了點頭,聲音平靜卻篤定:“他們一切都好,只是十分牽掛你。”
珍珍愣了一下。
隨即,那張小臉上綻開一個笑容——大大的、燦爛的、帶著淚痕卻明亮無比的笑容。
“那就好……那就好……”
她喃喃著,像是終於放下了心頭的大石,整個人都鬆弛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