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從氣息上感應,確實有一縷微弱的香火願力纏繞在這小東西身上,是正經受過人間供奉的痕跡,但……
葉琉璃神色複雜。
她見過山精野怪化形為人,見過狐黃白柳受封成神,卻從未見過一顆花生堂而皇之地坐在破廟裡,自稱福德正神。
土地仔見她那副表情,頓時氣不打一處來,蹦得更高了:“放肆!本座可是正經受了敕封、享一方香火的福德正神!爾等凡人——唔!”
話音未落,葉琉璃已彎腰探手。
兩根手指捏住那顆花生,輕輕一提,便將他整個拎了起來,舉到眼前細細端詳。
土地仔在她指尖徒勞地扭動,圓滾滾的身子左掙右扎,四隻小短腿——如果有的話——在空中胡亂撲騰。他氣得臉頰鼓脹,聲音又尖又細:“成,成何體統!快放本座下來!本座好歹是一方土地,豈容你這般……這般……”
葉琉璃不為所動,將他翻了個個兒,仔細打量。
花生皮有些粗糙,頂端還頂著一小截乾枯的蒂,像一頂歪戴的帽子。兩隻黑豆似的小眼睛此刻瞪得溜圓,滿是羞惱。整顆花生在她指尖微微顫抖,也不知是氣的還是怕的。
“敕封?香火?”葉琉璃挑眉,“那你說說,你這‘福德正神’的仙篆敕文刻在何處?既享香火,為何廟宇破敗至此也無城隍過問?”
土地仔頓時語塞。
那雙豆大的黑眼睛心虛地左右亂瞟,一會兒看天,一會兒看地,就是不敢看葉琉璃。憋了半晌,才小聲嘟囔:“本、本座是自學成才……不行嗎?又沒誰規定土地公非得是甚麼變的……”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底氣明顯不足,但很快又鼓起勇氣挺了挺身子——雖然被捏著實在挺不起來:“這一帶的田壟收成、山林安寧,哪樣不是本座暗中照拂?那王大川家的菜地……若不是本座心善,能長得那麼水靈?”
提起這個,他像是找到了證據,聲音都大了幾分:“你去山下問問,東頭阿婆家的母雞下蛋都比別家勤!西頭老趙家的柿子樹,年年掛果壓彎枝!那都是我——是本座偷偷施的肥!”
他越說越委屈,聲音裡都帶上了哭腔:“你們凡人就知道以貌取神!花生怎麼了?花生就不能護佑一方了?我,我還幫山下的阿婆找回過走丟的雞呢……那天我跑了三里地,從野狗嘴裡搶下來的,差點把自己磕破皮……”
說著說著,那豆大的眼睛裡竟又泛起淚光,亮晶晶地掛在眼角。
葉琉璃看他一眼,眼中已是瞭然。
神明不可行走於人間,她當然知曉。所謂土地公,多為山精野怪修煉而來,得幾分香火,受一方供奉,與九天之上的正神本質迥異。
他們依憑凡人信仰存續,雖屬妖物,卻因功德所繫,不敢輕易行害人之舉。只是這由花生成精,卻也實屬罕見。
有這樣一位草木之精長年棲居,此地土壤想不肥沃都難。也難怪王大川起了心思。
這片地,怕是整個鎮上最肥的。
思緒迴轉,葉琉璃收回目光,將土地仔放回供桌上。
那小東西一落地,立刻蹦開三步遠,警惕地瞪著她,兩隻小胳膊抱在胸前,一副“本座很生氣”的模樣。
葉琉璃沒有理會他的小情緒,單刀直入:“正好,說說山下王家女兒的事。那女娃身上的陰祟之氣,與你可有干係?”
土地仔一落地,立刻又挺起了那不存在的腰板——準確地說,是努力把整個身子往上拔了拔,兩隻細小的根鬚叉在“腰”側,做出一副威嚴架勢。
“哼!一介凡人,本座憑甚麼告訴你?你們對神明如此不敬,本座——”
“哦?”葉琉璃打斷他,抱起手臂,語氣涼涼,“我懂了。定是那王大川拆了你的廟,你奈何不得他,便拿他女兒撒氣。堂堂土地公,報復起來卻只敢挑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娃娃下手,真是夠沒品的。”
她故意拖長了尾音,搖了搖頭,滿臉惋惜:“就這,還敢自稱為神?”
話落,空氣安靜了一瞬。
土地仔愣住了。
那雙黑豆似的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像是沒聽清她說甚麼。緊接著,整顆花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泛紅——從蒂部開始,一路紅到肚臍眼兒,活像一顆被煮熟的花生。
“誰沒品了?!!”
他炸了。
是真的炸了——整個人——不對,整顆花生——猛地彈跳起來,細小的根鬚在空中瘋狂揮舞,速度快得只能看見殘影。
“本座再落魄也不會對一個小娃娃下手!那泥偶是本座看她有外邪侵擾,才特意捏了給她鎮魂用的!別冤枉好神!”
他越說越激動,根鬚在空中胡亂比劃,唾沫星子——如果花生有唾沫星子的話——四處飛濺:“你們這些凡人!甚麼都不知道就冤枉好神!那女娃娃是被人下了咒!咒!懂嗎?!本座先前為了救她,修為都跌了兩成……”
聲音忽然哽住。
那雙黑豆似的眼睛裡,亮晶晶的東西又開始打轉。
“你們還,還這樣說我……嗚嗚……”
土地仔說到最後,竟是真帶上了哽咽。他抱著自己的根鬚,整顆花生微微顫抖,淚珠子一顆接一顆往下滾,砸在供桌上,啪嗒啪嗒響。
葉琉璃神色不變,眼底卻掠過一絲細微的變化。
“哦?”葉琉璃面上卻不動聲色,順勢遞出下一個話頭,“這麼說,那女娃體內的陰氣當真不是你的手筆?”
“當然不是!”土地仔猛地抬頭,淚眼婆娑卻咬牙切齒,“本座堂堂福德正神,再落魄也不會行此下作之事!”
他說得斬釘截鐵,根鬚握成拳頭,狠狠在供桌上捶了一下——當然,沒甚麼力道,只發出輕微的“噗”一聲。
這與他們先前的推斷倒是不謀而合。
葉琉璃眼底掠過一絲瞭然,面上卻故作凝重。她從袖中取出那枚巴掌大的小泥人——灰撲撲的,捏得歪歪扭扭,勉強能看出是個娃娃的形狀,正放在掌心裡,對著月光端詳。
“可我怎麼在那王老爺那裡聽到了不同的說法。”她顛倒是非道,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困惑,“他一口咬定是此物作祟,這才請我們前來與您協商。”
“‘協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