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即將去赴一場盛宴。
領頭的,正是“周春怡”。
葉琉璃一眼就認出了她。
此刻的“周春怡”,走在那支隊伍的最前面,步伐比所有人都要輕快。她的嘴角咧到耳後根,咧得那麼大,那麼大,像是整張臉都被從中間撕開了。
她在笑。
葉琉璃看著那個笑容,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到頭頂。
她自認是見過很多世面的。
上京城裡那些魑魅魍魎,她見過。靠山村池底那座古墓裡的鬼物,她見過。黃泉路旁那場鬼借道,她也見過。
可如今的場景,在她眼裡所能帶來的震撼,讓她覺得那些曾經切身經歷過的百鬼夜行、鬼借道,都不過如此。
那不是單純的恐怖。
而是一種令人從骨頭縫裡往外冒寒氣的感覺。
——他們要去幹甚麼?
——那座破廟裡,有甚麼東西在等著他們?
葉琉璃屏住呼吸,一動不動地看著那支隊伍從她眼前緩緩經過,朝著村東那座沉默的廟宇,一步一步,消失在黑暗中。
然而,現實容不得她多想。
葉琉璃與玄冥對視一眼,兩人心領神會,當即起身,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
本想著這次來只是調查調查這村子的基本情況,沒想到會遇到這種事。葉琉璃心頭思緒飛轉——那支隊伍浩浩蕩蕩地往破廟去,領頭的又是那個詭異的“周春怡”,直覺告訴她,這絕對與趙子東的失蹤有關。
機不可失,失不再來。
葉琉璃咬咬牙,決定冒險跟上去查驗一番。
她小心翼翼地綴在隊伍末尾,藉著夜色和那件透明斗篷的掩護,與那些僵硬的身影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起初她還擔心隊伍裡的其他人——或者說是其他怪物——會發現她的存在,但事實證明是她想多了。
這些怪物就好像提線木偶一般。
行為無限趨近於人,卻沒有自己的意識。他們的眼睛直直地盯著前方,臉上掛著那種統一的、詭異的“期待”,對身後多出來的這個“人”毫無察覺。
葉琉璃漸漸放下心來,跟得更近了些。
身後不遠處,玄冥始終小心翼翼地保持著距離,確保她的退路不會被封鎖。他的腳步輕得像貓,呼吸也壓得極低,在這濃稠的夜色裡,幾乎感覺不到他的存在。
一行人沉默地前行。
穿過那條土路,繞過那三口池塘,一步步朝村東走去。
終於,他們停在了那座破舊的廟宇前。
廟門緊閉。
月光照在斑駁的牆壁上,照在那扇褪了色的木門上,照著門楣上那幾個已經模糊不清的字跡。旁邊的古塔沉默地佇立在夜色中,像一根巨大的、腐朽的骨頭。
葉琉璃站在隊伍末尾,屏住呼吸,看著那些僵硬的身影一個接一個地朝廟門湧去。
然後——
“砰!”
一聲悶響。
廟門猛地關上。
葉琉璃愣了一瞬,隨即反應過來——她還在門外!
她下意識地伸手去推那扇門,門紋絲不動。她又試著從旁邊繞過去,卻發現整座廟的牆壁都像是被某種力量籠罩著,無法靠近。
玄冥呢?
她回頭望去,身後空空如也。
玄冥被攔在了更遠的地方。
葉琉璃站在原地,等了很久。
一息,兩息,一盞茶,一炷香。
玄冥始終沒有出現。
沒有翻牆進來,沒有破門而入,沒有任何方式進來。
葉琉璃的心沉了下去。
她知道自己徹底玩脫了。
……
與此同時,廟外。
玄冥站在離廟門十餘丈遠的地方,瞳孔驟然緊縮。
那扇門關上的瞬間,他就意識到不對。他立刻向前衝去,卻被一道無形的屏障攔了下來——那屏障看不見,摸不著,卻實實在在存在,將他死死擋在外面。
他試了三次。
三次都被彈了回來。
玄冥臉色發白,額角滲出冷汗。
他深刻知曉那廟裡有多兇險。
來不及多想,他立刻吹響口哨,尖銳的哨聲劃破夜空。不多時,一隻灰羽信鴿撲稜著翅膀落在他的肩上。
玄冥從懷中取出早已備好的信箋,提筆匆匆寫下幾行字。墨跡未乾,他就將信箋卷好,系在信鴿腿上。
“快走。”
他低聲道,手一揚,信鴿撲稜著翅膀飛入夜空。
玄冥望著信鴿消失的方向,又望向那座沉默的廟宇,心頭沉甸甸的。
葉琉璃,你可千萬不能有事。
否則——
他垂下眼簾,沒有繼續想下去。
否則他們所有的努力,就要功虧一簣了。
耳邊傳來混亂的囈語。
那些聲音很低,很輕,像是無數人在同時呢喃,又像是甚麼東西在竊竊私語。葉琉璃分辨不清它們在說甚麼,只覺得那些聲音像無數只螞蟻,正順著她的耳道往裡爬。
她不敢動。
寺廟內,她正努力將自己偽裝得和周圍那些怪物一樣——雙目空洞,神情麻木,朝著寺廟深處那看不見的東西潛心叩拜。
多虧了那件斗篷。
那冰涼的感覺包裹著她,將她身上屬於“人”的氣息完全掩蓋。若非如此,她恐怕早已暴露。
跪拜結束。
那些僵硬的身影開始緩緩起身,朝寺廟深處走去。葉琉璃佯裝跟著他們,動作機械,步伐僵硬,眼睛直直盯著前方。
她在心裡默默祈禱——玄冥,你可一定要找到方法進來。
否則,缺乏補給和接應,她一個人被困在這鬼地方,著實不敢輕舉妄動。
……
從外面看,這廟宇極其破舊。
可若從裡面看——
過於豪華。
四壁裝飾著繁複的紋樣,那些紋樣葉琉璃見過,在神詭閣的幻境裡,在那扇青銅門上,在那具天機棺上。地面上鋪著某種柔軟的、暗紅色的東西,踩上去微微下陷,像是踩在甚麼活物身上。
廟宇深處,不時傳來“咕嘰咕嘰”的怪異聲響。
濃烈的血腥味混著腐爛的甜膩,直往她鼻子裡鑽。
葉琉璃胃裡一陣翻湧,眉頭忍不住微微一皺。
就在這時,周圍的“人”齊刷刷地轉過頭來。
木然的,空洞的,直直地望著她。
葉琉璃心頭一緊,趕忙將神情恢復“正常”——雙目空洞,神情麻木,直直地望著前方,和它們一模一樣。
那些“人”盯著她看了幾息。
然後,齊刷刷地轉回頭,繼續邁著僵硬的步伐,朝前方走去。
葉琉璃暗自鬆了一口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