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娘子鬆了口氣，連忙點頭：“行，行……”
她轉身，往墓道深處飄去。
葉琉璃緊跟其後。
古墓的構造遠比她想象的複雜。那些她之前沒能進入的區域，此刻在虞娘子的引領下一一呈現。墓道蜿蜒曲折，岔路縱橫交錯，機關遍佈——翻板、暗箭、流沙，稍有不慎便會觸發。
葉琉璃不敢放鬆警惕，每一步都踩得極穩。
所幸有了虞娘子的指引，全程有驚無險。
起初，葉琉璃還曾擔心這個紅衣女鬼會不會繼續耍甚麼花招——畢竟鬼話連篇，不可盡信。但走了一路，虞娘子倒也老實，該指路的指路，該提醒的提醒，沒再整甚麼么蛾子。
葉琉璃漸漸放下心來。
終於，她們走到最後一扇門前。
這大概就是主墓了。
葉琉璃站在那扇門前，心中默默想著。
門是青灰色的石質，表面光潔，沒有多餘紋飾，只在正中刻著一個模糊的符號——與她在青銅門上見過的紋樣有幾分相似，卻又似是而非。
她沒有急著推門，而是先仔細檢查了一番。
石門兩側的磚縫平整，沒有機關痕跡；門檻下方泥土乾燥，沒有翻板的可能；門縫裡透出微弱的氣息，腐朽中帶著一點說不清的……溫熱？
不對勁。
葉琉璃蹙了蹙眉，但沒有深究。她收回手，隨口問身側的虞娘子：“前輩守在這墓裡多久了？”
虞娘子飄在她身後，聞言歪了歪頭，似乎在認真回想。片刻後，她擺擺手，語氣輕鬆得像在聊家常：“多久？不記得啦。反正很久很久了。”
“為甚麼要守？”
“因為我答應了一個人呀。”虞娘子笑了起來，那慘白的臉上竟浮現出幾分少女般的嬌俏，“他說他要出去辦一件事，辦完就回來。怕東西丟了，讓我幫忙看著。我就答應了。”
她頓了頓，補充道：“然後我就一直在這兒等著啦。”
葉琉璃眸色微動：“等到了嗎？”
“等到了呀！”虞娘子的語氣輕快起來，伸手指了指面前這扇門，“繼承人來了，把天機棺交給她，我就可以自由了——不就是你嘛！”
她笑得眉眼彎彎，彷彿卸下了千鈞重擔。
葉琉璃看著她，沒有說話。
她隱約覺得，這個“自由”，可能和虞娘子想的不是一回事。
但她沒有點破。
她只是點點頭，伸手推開了那扇門。
石門無聲地向兩側滑開。
門後是一間比之前所有墓室都更加寬闊的空間。穹頂高闊，四壁嵌著昏暗的長明燈，燈火幽幽地跳動，照出墓室中央那具通體漆黑的棺槨。
葉琉璃的注意力被那棺槨吸引了一瞬——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一道黑影從側方猛地撲出！
葉琉璃本能地向後急退，長槍瞬間凝實，橫在身前格擋。
“砰——！”
巨大的衝擊力撞在槍桿上，震得她虎口發麻。她借力向後躍開，與那黑影拉開距離，這才看清來者——
是一具殭屍。
穿著殘破的袍服，面容乾枯灰敗，眼眶深陷，卻有一雙灰白色的眼睛死死盯著她。他的動作迅猛凌厲，絲毫沒有尋常殭屍的遲滯僵硬，每一擊都裹挾著沉沉的力道，逼得葉琉璃連連後退。
葉琉璃心念電轉，長槍連刺，與他纏鬥在一起。
十招。
二十招。
三十招。
葉琉璃的額角滲出冷汗。這殭屍的實力遠超她的預料，每一招都帶著千鈞之力，彷彿不知疲倦。若非她神通剛有進益，只怕早已落敗。
她且戰且退，目光掃過那殭屍破碎的袍服——那衣料雖已腐朽，但依稀可辨樣式，正是朝天闕制式的……
葉琉璃瞳孔一縮。
戚雲錚。
朝天闕第四代黑牌，戊寅年奉調入西北，下落不明。
那行刻在石門上的字，此刻在她腦海中清晰地浮現出來——“入此門者，需知當年查案者之名”。
她知道了。
可這代價，未免太大。
葉琉璃深吸一口氣，不再保留。長槍上的青光暴漲，她欺身而上，與那殭屍硬拼了一記——
“砰！”
殭屍被她震退半步。
她趁勢追擊，一連三槍，槍槍刺中他的要害。那殭屍終於支撐不住，轟然倒地。
葉琉璃持槍而立，大口喘著氣。
她剛想上前處理那具殭屍——
“別動別動！”
虞娘子飄了過來，忙不迭地攔在她面前，連連擺手：“讓我來！讓我來！”
葉琉璃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收了槍，退後一步，看著她。
虞娘子飄到那倒地的殭屍身邊，蹲下來，輕輕抱住了他。
那動作很輕，很慢，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溫柔。
幾乎是在她抱住他的一瞬間，那原本已經失去所有生機的殭屍，竟然微微動了動。
他緩緩抬起頭，那雙灰白色的眼睛看向葉琉璃。
眼窩深陷，面容枯槁，但那眼神裡，卻有了一瞬間的清明。
“那孩子……”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像風吹過乾枯的蘆葦，“就是預言中要出現的人，對嗎？”
虞娘子沒有回頭，只是點了點頭。
“沒錯。”
她聲音輕輕的，帶著笑。
“所以你終於可以安息了。”
那殭屍靜靜地看了葉琉璃片刻，那雙灰白的眼睛裡似乎有甚麼東西閃爍了一下。然後，他緩緩垂下頭，倒在虞娘子懷裡，再也沒有動。
虞娘子抱著他，很久很久。
然後，她的身形開始變淡。
從腳底開始，一點一點，化作星星點點的光芒，消散在空氣中。
她始終沒有回頭。
只是在最後消失的那一刻，葉琉璃看見，她的嘴角微微彎著，像是在笑。
葉琉璃站在原地，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心頭微微動了動。
原來這就是她說的“自由”。
她嘆了一口氣，走到那具殭屍身邊，蹲下身，仔細將他的屍骨收斂好。
朝天闕第四代黑牌，戚雲錚。
戊寅年奉調入西北，下落不明。
她不知道他當年查的是甚麼案，不知道他為何會死在這荒郊野外的古墓裡，也不知道那個讓他心心念念要回來的“她”究竟是誰。
但此刻，他們應該已經在一起了。
葉琉璃將他的屍骨安置在墓室一角，用一塊布蓋好。
然後她站起身，抬眼望向墓室中央。
那裡，一具通體漆黑的棺槨靜靜佇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