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葉琉璃抬眼。
謝知行把信箋折起來,語氣裡帶著十二分的幽怨:
“生意上的事。南邊那批貨出了點岔子,得我親自去一趟。”
他長長嘆了口氣,眼尾垂下來,一副自怨自艾的模樣,“徒兒也想陪師父出生入死……奈何那邊催得急。徒兒這等美貌,總得靠黃白之物養著,否則過不了幾日便憔悴了……”
“行了行了。”葉琉璃被他這腔調激得一激靈,趕緊抬手製止,“你忙你的,趕緊走,別在這兒噁心我。”
謝知行從善如流,起身去收拾他那幾個茶葉罐子,眸色微沉。
……
當夜,月晦星沉。
葉琉璃獨自來到池塘邊,褪去外衫,將避水符化入掌心,護住口鼻,悄無聲息地滑入水中。
池水比想象中清,月色透不過雲層,水下漆黑一片。她憑靈力感知向下摸索,三丈餘即觸底,淤泥溫熱柔軟。
手指探入泥中,觸及堅硬——是青磚,鋪砌規整,微微帶弧。
這是一座墓的券頂。
墓不大,磚縫間水草搖曳,但整體結構完整,未見明顯盜洞坍塌。
這就是王文文說的古墓?
葉琉璃以掌心貼住磚面,拿出探陰盤,寂靜如古井,毫無回應。
正欲再探,指尖忽然觸到一縷柔軟。
她從磚縫間拈起一段紅繩,半截埋在淤泥裡——是鄉下孩子常見的那種頭繩,王文文落水那日,頭上戴的便是這樣紅繩。
打撈屍體時沒找到,原來是纏進了墓磚縫裡。
葉琉璃眸色微動,將紅繩收入懷中,取出法器撬開幾塊鬆動的封門磚。磚縫不緊,她將缺口擴大些,側身擠入。
墓室不過丈餘見方,沒有棺槨,隨葬品簡單得近乎寒酸:
一柄鏽蝕捲刃的鐵劍,一方殘硯,一隻粗陶罐,墓內棺木早已朽爛,只在磚臺上殘留一堆散骨——被人草草拼回人形,股骨有陳舊性骨折癒合痕跡,骨齡約三十歲上下,男性。
像是勉強收殮,隨手歸置。
葉琉璃以神通細查墓室每一寸,又凝神運轉神通感知,無一回應。
沒有怨氣,沒有殘魂,沒有任何東西存在過的痕跡。
這就是一座極普通的荒墓。
死者無名,生前清貧,死後也不得安寧,頭頂被人挖成池塘。
她原路退回,出水時池邊寂靜如初。
葉琉璃站在岸邊,擰乾袖口的水。夜風拂過,帶著水草的腥氣,和盛夏裡少有的幾絲涼意。
王文文嘴裡的墓,找到了,有些年頭但稱不上古墓。
大概是孩童言多無狀,說得誇張了些吧。葉琉璃心想。
許久,她站在池邊,夜風吹乾衣角。確實是墓,但墓裡並沒甚麼值得她半夜三更不睡覺潛入池底的東西。
葉琉璃啞然失笑,白費功夫。搖了搖頭,轉身離開。
月色把村路照得亮堂堂的,蟲鳴蛙叫此起彼伏,倒也不算寂寞。
只是推開自家院門的那一刻,葉琉璃忽然頓住了腳步。
屋裡黑著燈。
往常這個時辰,謝知行總會在堂屋留一盞油燈。火苗小小的,只夠照亮方寸之地,但推門進來的時候,那點光就讓人覺得不是一個人。
今晚沒了。
葉琉璃在門口站了幾息,才想起來——謝知行走了。之前硬纏著她,如今走得還挺乾脆。
……
“出息。”葉琉璃嘀咕一句,摸黑進了屋。
灶間有白天剩的饃和鹹菜,她胡亂塞了兩口,又灌了半壺涼茶,直接把自己扔進榻裡。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紙,朦朦朧朧落在被褥上。
葉琉璃翻了個身。
又翻了個身。
她盯著帳頂那塊慢慢擴大的水漬,輾轉反側,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笑著笑著,眼皮沉了。
……
再睜眼時,她已站在一片混沌之中。
腳下沒有地,頭頂沒有天,四周是無盡的灰白霧氣,翻湧著,沉默著。
但正前方,有一扇門。
青銅門。
高不見頂,寬不見際,兩扇門扉緊緊閉合。
門上刻滿紋飾。
不是龍鳳,不是雲雷,也不是常見的饕餮蟠螭。
那些紋路蜿蜒虯結,層層疊疊,仿若流動的活物。葉琉璃盯著那些紋路,越看越覺得眼熟——
她猛然想起,在自己覺醒神詭簿、識海萌發嫩芽的那一刻,眼前曾閃過類似的紋樣。
那時候她以為是幻覺。
可現在,這些紋路就這樣靜靜地刻在青銅門上,沉默地俯視著她,帶著一種說不清的壓迫感。
她想走近些,看清楚那些紋路究竟是甚麼——
“啊——!”
葉琉璃猛地睜開眼。
帳頂那塊水漬還在。
月光還在。
窗外的蟲鳴還在。
她後背冷汗涔涔,寢衣溼透了貼在面板上,心跳得又重又快,一下一下撞著嗓子眼。
夢。
是夢。
她不斷對自己說。
但那扇門,那些紋路,太清晰了。
葉琉璃撐著榻坐起來,大口喘氣。
手抖得厲害,她緊緊攥住被褥,攥得指節泛白。
就在這時——
“師父?”
一個聲音從門外傳來。
葉琉璃猛地抬頭。
門被推開了。
謝知行站在門口,月光從他身後照進來,把他的輪廓鍍上一層銀邊。
顯然是剛回來,謝知行衣袍上還帶著夜風的涼意。
推門的動作頓在半空,深更半夜,孤男寡女,謝知行推到一半才意識到不妥。
一時間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謝知行腳趾大概在鞋裡抓穿了三層地。
他只是風流不是下流,如此行徑……實在不妥。
葉琉璃也愣住了。
不是因為他不該進來,而是她忽然意識到,和謝知行來靠山村這麼久,自己已經沒有鎖屋門的習慣了。
甚麼時候開始的?
她忍不住問自己。
兩人就這麼愣愣地互相看著,空氣凝固得能掐出水來。
“……你回來啦?”葉琉璃先開了口,聲音還有點啞,忍不住輕笑出聲,被謝知行那副模樣逗樂了。
謝知行明顯鬆了一口氣,跨進門檻,又很自覺保持距離:“是。事情並不複雜,辦完就往回趕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葉琉璃藉著月光打量他——眉眼間掩飾不去的倦色。一派風塵僕僕的模樣。
“趕回來的?”葉琉璃拍了拍自己身邊的位置,“過來,陪我說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