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開始的日子,是平靜的。我以為,我會像父親期望的那樣,讀書、學些女紅,然後嫁個門當戶對的人家,平靜地過完一生。”
“直到七歲那年……一切都被打碎了。”
“父親欠下了這輩子都還不清的賭債跑路了。留下我和母親,還有尚在襁褓的弟弟,獨自承擔債務。我……愣住了。”
“那天晚上,母親抱著弟弟跪在地上,求我說:‘醉花……醉花……娘求求你了,你就幫幫娘吧……娘不能沒有弟弟啊……’”
“她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自那以後,我被賣到了青樓。”
幻境中的敘述仍在繼續,畫面流轉,帶著脂粉香與絲竹聲。
“或許是因為我有幾分姿色,又肯下功夫去煉。老鴇見我有些價值,便將我捧成了醉花軒的花魁。甚至將我的名字貫到了這座樓上,‘醉花軒’由此得名。”
“某天,我在臺前表演,突然察覺一道視線。當時我並未在意。只是我怎麼也沒想到……就是這一眼,後來會令我萬劫不復。”
“由於花名遠揚,沒多久,上京城裡一位世家公子決定為我贖身,將我納入他府中作妾。訊息傳來,媽媽笑逐顏開,身邊也滿是恭賀之聲。
‘恭喜少主,賀喜少主!如此一來,這‘百合仙’也算被您收入囊中了,真是豔福不淺啊!’”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心裡空落落的。媽媽卻已經替我‘決定’好了去處。
‘醉花啊,王公子在上京城頗有幾分權勢,家底又厚。淪落到這種地方,能有人為你贖身,還有甚麼不滿意?多少人削尖了腦袋,還沒這個門路呢!乖乖聽話,日後去了王府,榮華富貴享用不盡,也算是你的造化。’”
“我依舊迷茫。只是沒想到,還沒等那王公子的花轎臨門,我的臉……就先毀了。”
“‘啊啊——!我的臉!我的臉怎麼了?!’我驚恐地尖叫,鏡子從手中滑落,摔得粉碎。周圍的人聞聲趕來,看到我的臉,也嚇得連連後退,不敢靠近。”
“毀容的訊息很快傳開。王公子連面都沒露,只派人送來一句話,便徹底斷了贖身的念頭。媽媽心有不甘,四處為我尋訪名醫……然而,都無濟於事。那塊疤,就像長在了我的命裡,怎麼也去不掉。”
“正在這時,又一個人出現了。”
“他說,他不嫌棄我的容貌,仰慕我的才情品性已久,要為我贖身。說得情真意切,眼神懇摯。我有點兒害怕,就婉拒了他。沒想到他立刻換上一副猙獰扭曲的面孔。
‘你算個甚麼東西?一個毀了容的*子,也敢拒絕我?!我倒要看看,沒有了這張臉,你在這種地方,還能清高多久?!’”
沈醉花敘述到這裡,語氣才終於微微有了一絲起伏。
而身處幻境之中、作為“旁觀者”的葉琉璃,在看到那幻象中對著沈醉花破口大罵的第二位“求親者”面容時,瞳孔猛地睜大。
因為,那面容不是別人!
正是那位“急流勇退”、“品性高潔”、“不慕權勢”的前任禮部尚書,如今“抱恙”在身的——
林文淵,林大人!
葉琉璃用力揉了揉眼睛,凝神細看。
雖然幻象中的這位“林大人”比她在朝廷畫像上看到的要年輕許多,但那五官輪廓,分明就是林文淵本人無疑。
之前一直縈繞在心頭的疑問——林文淵與醉花軒究竟有何關聯,如今倒是得到解答。
只是,葉琉璃不明白。
單憑這一番辱罵,似乎還不足以解釋沈醉花死後化為厲鬼,牽連到林府眾人。
這背後,定然還有更深層的原因。
她搖了搖頭,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決定繼續看下去。
幻境中,女聲再次響起,帶著一種麻木的平靜。
“徹底毀容後,我在醉花軒裡的日子如履薄冰。無數人落井下石,在背後對我指指點點,那聲音偏又讓我聽見。”
……
想起自己進入幻境前聽到的那些對話,葉琉璃陷入沉默。
“‘呦~這不是我們的沈花魁嗎?臉怎麼變這樣了?沒事吧?不是百合仙下凡嗎?怕不是生了甚麼怪病?’”
“我忍無可忍:‘趙詠樂,你何至於此?當初你剛來,病得差點沒了,可別忘了是誰替你請的大夫?’”
“趙詠樂聞言卻是不屑地輕哼一聲。‘陳芝麻爛穀子的事也值得你拿出來說道?你也就這點本事了。’所幸,她之後沒有再來,我被媽媽賣掉,成為暗娼。”
幻象中,沈醉花的身影漸漸被黑暗吞沒。
看著幻境中趙詠樂那張臉,葉琉璃輕嘆一聲,心中瞭然。
不出所料,這個“趙詠樂”,正是前些日子在林府東廂房摔斷脖子死去的趙氏。
而那位“媽媽”,自然就是昨夜被悶死在檀木匣中的孫婆。
配合上沈醉花的敘述,林府那三位“客人”與沈醉花之間的恩怨,已大致清晰:
茶樓老闆娘孫婆:曾是醉花軒老鴇,將沈醉花捧上花魁之位,也在她毀容後將其推入火坑。
商人婦趙氏:曾於醉花軒受過沈醉花恩惠的妓女,卻在沈醉花落難時落井下石。
前任禮部尚書林文淵:曾試圖為毀容後的沈醉花贖身遭拒,繼而惱羞成怒的“恩客”。
這三人的所作所為,共同構成了沈醉花生前最後階段的痛苦與怨念。
如今,他們中的兩位,死亡方式又恰好對應了那首詭異歌謠的片段。
只差最後一人——船伕週三。
他與沈醉花之間,又曾有過怎樣的糾葛?
正當葉琉璃思索之際,腦海中那朵百合花,毫無徵兆地再次浮現。
一片花瓣悄然飄落。
葉琉璃心中一凜。
結合過往的規律,她知道……
船伕週三,也死了。
還沒等葉琉璃回過神來,眼前的景象驟然一變。
一道模糊的身影在黑暗中逐漸清晰——船伕週三,他居然是沈醉花淪為暗娼後,對她施暴、最終導致她死亡的直接兇手!
葉琉璃心頭一陣發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