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胡說!”柳逢春渾身顫抖,那聲音甚至已不是戲腔。
“認清現實吧。”葉琉璃卻是無奈地嘆了口氣,“你只是錦華樓一個班主,一個教出了比你更有能耐徒弟的戲子而已。”
葉琉璃面露嘲諷,步步緊逼,“就連你視若性命的錦華樓,也是在你的好徒弟趙三喜手上,才真正發揚光大,賓客盈門!你柳逢春執掌時,可有這般風光?”
“他不過是運氣好,沾了……”柳逢春下意識想要貶低,話說到一半,卻猛然哽住。
貶低趙三喜,豈不是在承認對方確實做出成績,比肩自己這個“龍王”?
葉琉璃嗤笑出聲,毫不留情地戳破:“如何?你若真是那高高在上的龍王,翻雲覆雨,無所不能,又何須跟一個凡間戲班的徒弟搶功勞、爭長短?龍王會在意戲樓賺了多少銀錢,來了多少看客嗎?”
她頓了頓,看著對方那因被說中心事而愈發扭曲狂亂的臉,丟出了最後一擊:
“其實啊,柳班主,我還挺可憐你的。連做夢……都不敢做個大夢。你口中那威震四海的‘龍王’,在天庭仙神眼中,恐怕也不過是宴席上的一道菜罷了。”
“膽大妄為!膽大妄為!”
柳逢春徹底被激怒,理智的弦崩斷。
極致的憤怒如火山般噴發,他周身黑霧瘋狂炸開,力量失控地傾瀉。
“咔嚓——!”
幻境再次破裂,那道先前一閃而逝的蒼白裂縫,驟然擴大。
整個幻境正在逐步瓦解。
與此同時,那頂無形的轎子也終於徹底閉合,將葉琉璃困在其中。
外界,柳逢春失控的力量引發了幻境的徹底暴動。
滔天巨浪,無差別地席捲一切,狂暴的海水狠狠拍打在閉合的轎子上,竟產生巨大的推力。
如同送嫁的儀仗。
將那頂困住葉琉璃的“轎子”,硬生生從幻境中推了出去。
“師父……師父……”
一陣細微的呼喚聲,彷彿隔著厚重的水幕,朦朦朧朧地傳入耳中。
葉琉璃下意識動了動手指,指尖觸碰到冰涼光滑的珠翠——是她頭上那頂鳳冠霞帔。
她有些費力地抬手,扶了扶有些歪斜的冠冕。
就在這一刻,一道刺目的白光毫無徵兆地在她眼前炸開!
強光過後,感官瞬間回歸。
再睜眼時,眼前是錦華樓戲臺熟悉的樑柱與懸掛的燈籠,夜風微涼,吹散了殘留的陰冷氣息。
緊接著,是一聲極其輕微的“咔噠”聲。
聲音來自條案的方向。
葉琉璃循聲望去,只見柳逢春骸骨上那對猙獰的骨角應聲碎裂,化作幾片慘白的骨片,掉落在地,滾了兩下,靜止不動。
骨角一碎,骸骨上那股縈繞不散的陰冷之氣迅速消散於無形。
整具骸骨看上去,雖然依舊奇異,卻已失去威脅。
成了。
葉琉璃緊繃的心絃驟然鬆弛,一股巨大的疲憊感席捲全身。
她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彎起,勾勒出一個淺淡的笑容。
身體晃了晃,腳下發軟,下意識地向後倒去。
一雙手臂穩穩接住了她。
是謝知行。
他不知何時已守在一旁,此刻將她攬住,感受到她身體的虛軟,手臂不自覺地收緊。
葉琉璃靠在他懷裡,甚至能感覺到他胸膛下心臟的跳動。
她閉了閉眼,汲取著這片刻的安寧。
就在這時,一個顫顫巍巍的聲音,小心翼翼地響起:
“大、大人……戲……還要繼續唱下去嗎?”
是趙三喜。
葉琉璃這才猛然想起,從她陷入幻境開始,趙三喜竟一直沒有停下唱戲。
這趙三喜,當真膽小,可這份膽小伴隨聽勸,倒也有幾分可取之處。
葉琉璃定了定神,從謝知行懷中稍稍站直,轉向趙三喜,聲音帶著力竭後的沙啞:“不必了。停下吧。”
趙三喜如蒙大赦,腿一軟,連忙扶住旁邊的柱子,差點也坐倒在地。
葉琉璃繼續交代道:“該處理的事,已經了結。剩下的,只需為那位不幸罹難的‘龍王’扮演者,好生收斂,妥善安葬。再將此事前因後果,如實告知其家人,給予撫卹。此後,戲班便無事了。”
“是!是!多謝大人!多謝大人!”趙三喜連連躬身,聲音哽咽。
葉琉璃又指了指條案上柳逢春的骸骨:“至於你師父的遺骨便作為證物,由朝天闕收殮。”
趙三喜看著那具白骨,眼神複雜,他再次深深點頭:“是,小人明白。”
葉琉璃看著他,沉默片刻,終是輕聲道:“臨別前……再去跟他道個別吧。”
趙三喜渾身一震,猛地抬頭看向葉琉璃,眼中滿是驚愕:“啊?”
在葉琉璃平靜目光的注視下,他猶豫了許久,終究還是鼓起勇氣,一步一頓,極其緩慢地挪到那具骸骨面前。
距離尚有幾步時,他雙腿一軟,“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他伏在地上,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
起初只是壓抑的嗚咽,漸漸地,哭聲越來越大,最後變成了嚎啕大哭。
“師父……師父啊……嗚嗚……”
條案上,柳逢春的骸骨靜靜地“坐”在那裡,頭戴龍王冠冕,眼眶漆黑。
生前再多的執念、瘋狂與控制慾,此刻都已化為寂靜的白骨,再也無法回應徒弟這撕心裂肺的哭喊。
葉琉璃靜靜看著這一幕,心中百感交集。
戲如人生,人生如戲,執念成魔,最終困住的,又何嘗不是自己?
“哞——!”
就在這時,一聲熟悉的牛吼,從不遠處傳來,打破了這悲慟的氛圍。
葉琉璃精神一振,立刻轉頭望去,只見老黃不知何時已被牽到戲園門口,正昂頭朝她這邊看來。
她連忙快步走過去,緊張地撫摸著老黃粗糙的皮毛,上下檢視:“老黃?你怎麼來了?是身體哪裡不舒服嗎?還是餓著了?”
謝知行跟在她身後,看著她對老黃如此緊張關切,心裡莫名有些不是滋味:“師父,你這心偏得也太明顯了。徒兒我在這裡為你護法,提心吊膽等了這許久,你連問都不問一句。這老黃不過叫了一聲,你就急成這樣。”
葉琉璃聞言,沒好氣地應道:“那能一樣嗎?老黃可是我的福星!”
她微微昂起下巴,帶著點小得意。
彷彿聽懂了她的誇獎,老黃低下頭,親暱地舔了舔她的手背。
葉琉璃被舔得手心發癢,忍不住笑出聲。
就在這笑意漾開的瞬間,她清晰地感覺到,識海深處那枚沉寂的種子,似乎又亮了一瞬,牽動一股奇異的力量,悄然流淌過四肢百骸。
她的神通……似乎又增長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