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驟起,珠簾噼啪作響。桌上酒壺叮噹亂晃,一盞燈籠“噗”地熄滅了。
李弘文不悅皺眉:“哪來的邪風?敗興!”
環視四周未見異樣,他將懷中柳鶯兒摟緊:“定是那幫憊懶奴才沒關好園門!明日統統罰月錢!”
話音未落,風勢陡然加劇。
“噗、噗——”
呼嘯聲裹著刺骨寒意,竟將餘下幾盞燈籠盡數吹熄。
院內驟然陷入昏暗,只餘慘淡月光偶爾從雲隙漏下,映出兩張驚惶的臉。
“老、老爺!”柳鶯兒嚇得花容失色,死死揪住李弘文衣襟,“有、有古怪!”
李弘文也心中發毛,未及開口,涼亭外的荷花池水面忽地浮起一團朦朧的身影。
一個綵衣女子靜靜坐在水邊,低頭梳著長髮,口中唸唸有詞:
“恨……好恨吶……”
“我好恨吶……”
“恨吶……”
那身影緩緩站起,長髮披散,半晌,猛地轉過頭來。
“我真的好恨吶……”
“啊——!”李弘文這才失聲驚叫。
他轉身欲逃,葉琉璃豈能如他所願?懷中柳鶯兒因驚懼過度早已昏厥,他乾脆棄之不顧,卻被一道身影攔住去路。
直到此刻,他才後悔先前為圖情趣風雅,將院裡雜役盡數支開。
“饒、饒命啊……”腿一軟,他跪倒在地,“流、流月……冤有頭債有主,我沒害過你,你別來找我……找那些真正害你的人去……”
李弘文被嚇得魂飛魄散,腦袋“咚咚”叩在地上,怕是面聖時都未曾磕得這般用力。
遠處,謝知行蹲在枝椏間,單手扶額,一臉生無可戀。
師父這“逛一逛”的法子,還真是……別開生面。
眼見葉琉璃的表演漸入佳境,謝知行非常自覺地提氣,喉間逸出幾聲飄忽的擬音,似摻著無數冤魂嗚咽。陰風再度捲起,吹得枝葉沙沙作響,為這出“冤魂索命”的戲碼平添了幾許恐怖氣氛。
樹梢下,葉琉璃看著癱軟在地的李弘文,顯然沒打算就這麼輕易放過他。她心念微動,滿頭青絲猛然炸開,聲音淒厲:“好一個冤枉?!你敢摸著良心說——你從未害過我?!”
李弘文涕泗橫流,語無倫次地辯白道:“真、真沒害過你啊流月姑娘!我、我頂多……頂多算個幫兇!不,連幫兇都不算,只是見死不救罷了!你要找,也該找你那養父,或者……或者王成棟!對,王成棟!他知道的比我多多了,他……”
王成棟?
葉琉璃心中一凜,將這名字暗暗記下。
此刻,李弘文也終於支撐不住,心口猛地一抽,直接嚇暈過去。
“嘩啦——”
就在這時,一直在旁兢兢業業扮演氛圍組的謝知行警惕環顧四周,確認無人察覺,這才從藏身的樹杈翩然躍下,落在葉琉璃身側。
他看了看地上昏厥的兩人,挑眉問:“師父,接下來如何?總不能就把人扔在這兒吧?”
雖然他確信葉琉璃真幹得出這種事。
誰知葉琉璃只無所謂地聳聳肩。她上前扒開二人眼皮,確認是真暈後,便麻利地將李弘文半拖到躺椅上擺好。想了想,又把暈在一旁的柳鶯兒拎起來,調整姿勢,讓她看似依偎在李弘文懷中。
做完這些,她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滿意點頭:“行了。等他們明早醒來,多半隻當做了場噩夢。”
“這也行?”謝知行大受震撼,“不愧是師父……想的真是周到。”
他是真沒想到還能這麼處理。
隨即,他發現一個漏洞,試探著問:“那……如果他們不信呢?或者疑心更重,去報官?”
葉琉璃聞言擺擺手:“那咱們不還有朝天闕嗎?若他們真敢鬧大,咱們正好以朝天闕的名義,名正言順‘請’李學士去喝喝茶,聊聊他口中那位王成棟。”
“高!實在是高!”謝知行聞言,先是一愣,隨即忍不住撫掌低笑,“如此手段,學生自愧不如。”
葉琉璃擺擺手,示意他:“少來這套,趕緊撤。今晚收穫不小,至少知道了王成棟這個名字。走,去會會他。”
兩人對視一眼,身形輕盈躍起,踏著高低錯落的屋頂,如同兩道影子,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李府,彷彿從未來過。
……
只是,搞這麼一出,把李弘文嚇得魂飛魄散的同時,葉琉璃自己也沒落得好。
“阿嚏——!”
剛一離了李府範圍,葉琉璃便忍不住打了個噴嚏,鼻尖凍得微紅,怒罵道:“那李弘文是不是有病?這麼冷的天,誰家好人會在四面漏風的亭子裡卿卿我我?害得姑奶奶也跟著吹冷風!”
瑟瑟寒風捲著落葉,直往人脖頸裡鑽。即便葉琉璃已重新披上外衣,可天氣太冷,一時間她身體還暖不過來。
冷風呼嘯而過,她牙齒禁不住打顫。這時謝知行從旁掠過,周身帶起微弱氣流,凍的葉琉璃又是一哆嗦。
轉眼間,二人已至王成棟府外。可這位顯然不如李弘文好對付。等了近半個時辰,對方絲毫沒有單獨行動的意向。
偏偏葉琉璃的狀況未見好轉。謝知行見狀,下意識靠近些,低聲問:“師父,還沒暖過來?”
葉琉璃聞言直接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廢話!我從小身體就暖得慢,你又不是不知道……”
話未說完,又是一個寒噤。
忽然,一件狐毛披風兜頭罩下,將她整個裹住,隔絕了大部分寒意。
“你幹甚麼?”葉琉璃疑惑轉頭。
只見謝知行已利落地將她原本的披風抽走,無奈道:“勞煩師父跟徒兒換換。徒兒身子暖得快。您一直這樣也不是辦法。”
披風上殘留的體溫透過衣料傳來,葉琉璃微微一怔。
謝知行的披風明顯寬大許多,將她整個人保護在內。
本以為這傢伙的披風應該滂臭滂臭的,沒想到並沒有,罩在人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清香,只是具體是甚麼香,她忘記了。
“看,師父,他動了。”
正怔神間,謝知行一聲輕喝打斷了她。
只見書房門開,王成棟終於處理完事務,獨自一人走了出來,身邊並無僕從跟隨。
時機到了!
葉琉璃立刻收斂心神,緊了緊身上的披風,低喝道:“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