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團黑霧似乎也察覺到安姝醒了,蠕動著來到床邊。
看它的動作,應該是蹲著,兩隻手扒拉在床沿,小聲道:“你能看見我對不對?可不可以幫我跟小芸傳些話呀?”
安姝單手撐起身體,沒說話,往安景硯那邊瞧了眼,動作小心翼翼地滑溜下床,隨手拿了件外套。
開啟陽臺的門,就被江風撲了一臉,髮絲亂飛。
安姝:……
她裹上外套,這才發現是安景硯的,一穿上,幾乎將她整個人都包住,像個立起來的衣服鬼。
“你跟小芸姐姐甚麼關係?你還記得你叫甚麼嗎?”
安姝理了會也理不明白,就乾脆這麼穿著,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問道。
遊輪夜晚駛過城市,進入山野,在夜色中,山影重重,偶爾還能聽見從林子裡傳來幾聲不知名的鳥叫聲。
黑影語速慢吞吞的。
“我、我叫衛明良,就、就是……”
他支支吾吾。
“是甚麼?”
安姝不耐。
“就是小芸跟你說的,暗戀的那個人。”
黑影抖了抖道。
嗯?
安姝收回視線,驚訝地看向黑霧,“你就是小芸姐姐暗戀了八年的人?”
黑霧訥訥點頭。
“可…小芸姐姐不是說你失蹤了嗎?”
“我…我不是失蹤,我是被人害了。”
說到這裡,黑霧語調裡多了幾分複雜和憎怨。
有故事啊。
安姝摸了摸下巴,“那你知道,殺害你的兇手是誰嗎?”
“是!”
黑霧下意識接話,彷彿有個名字幾乎脫口而出,可下一秒,他就瞬間卡殼。
沉默了許久,他低下頭。
“對不起,我不記得了。”
“沒事,我習慣了。”
找上她的任務,就沒有一個輕鬆的。
“你想跟小芸姐姐說甚麼?”
安姝問道。
她其實不太理解,就算衛明良是被人害死,最後的執念不是自己老婆就算了,為甚麼是崔水芸呢?
“我、我想跟她說一聲對不起。”
黑霧垂下腦袋,聲音染上了幾分哭腔,“當年,是我錯了…”
接下來。
安姝就聽到了一個挺狗血的‘錯愛故事’。
原來。
衛明良、崔水芸還有衛明良的妻子聶韓蕾三人,在同一所高中就讀。
衛明良是當時一中的校草,大學霸。
安姝聞言,看了眼那團看不清模樣的黑霧,目露懷疑。
“怎麼了?”
黑霧疑惑。
“咳…你繼續繼續。”
“有一次,我們學校和二中籃球比賽的時候,我被對方先鋒故意針對,球不小心砸在了腦袋,我暈倒了,迷迷糊糊中,聽到了一道非常溫柔的關切聲…”
衛明良說,“我對那個女孩,一聲鍾情。”
醒來後,看到守在病床邊上的聶韓蕾,衛明良心中感激,高中畢業後,兩人像是心照不宣般,就在一起了。
“直到後來,我才知道,其實當時第一個衝出來的,是小芸,而這麼多年,小芸一直都喜歡我,我……”
衛明良語氣哽塞。
“……所以,你後悔了?這麼久了,才意識到,你喜歡的女孩是小芸姐姐?”
安姝唇角抽了抽,反問道。
衛明良沉默半晌,點了點頭。
……渣男!
安姝心裡暗罵了一句。
衛明良要是真喜歡崔水芸,就不會和現在的妻子在一起這麼久,高中畢業到現在,也有五六年了吧。
要真不喜歡,應該也不會結婚了吧。
安姝雖然沒談過戀愛,但順著邏輯梳理下來,也能察覺到其中的不對。
衛明良似乎活在了悔恨和歉疚中,就好像,當初他沒有誤會,和崔水芸在一起了,結局就能美好似的。
當然,也許不是沒有這種可能,不過這世界上,從來都沒有後悔藥。
“好,我會幫你傳話。”
安姝道。
完成任務只是順便,最主要的,是幫崔水芸走出來。
暗戀總是會給對方加上千萬級的濾鏡,可真接觸下來,指不定甚麼時候濾鏡就碎了,安姝還挺喜歡崔水芸這個姑娘的,所以不希望看到衛明良成為崔水芸心目中那‘死去的白月光’。
“謝謝,謝謝你!”
衛明良感激道謝。
安姝擺擺手。
“順手的事。”
他還要謝謝咱呢。
驀地。
一道聲音自頭頂響起。
“你在跟誰說話?”
安姝身體一僵,衛明良也被嚇到了,全身寫滿了心虛。
一人一亡靈‘對視’一眼,緩緩看向門口,就見不知何時,安景硯站在了視窗,低頭看著她,眸光幽幽。
安姝:……
這個視角,一下子讓安姝夢迴高中班主任查自習。
安景硯推開門,倚著牆,看向衛明良所在的位置。
伸出手。
白皙修長的手指從衛明良的身體裡穿過。
“三叔,你別動。”
安姝見此,突然開口道。
安景硯收回的手一頓,就這麼僵在了空中,偏頭看向安姝,目露詢問。
安姝卻沒理會,閉上眼,呼叫卷軸。
“是你做的?”
她剛剛看得一清二楚,安景硯的手穿過衛明良身上的那團黑霧時,也變得模糊起來。
具體形容,就像是,被人為地打上了一層特殊的馬賽克。
卷軸抖了抖,調轉方向,用尾端對著安姝。
也不知道是不是心念相通的原因,安姝竟然從這傢伙身上感受到了些許委屈。
轉念一想,一個猜測浮現。
“是不是衛明良的屍體太不好看了,你怕我被嚇到,所以才給他打了一層馬賽克?”
卷軸又動了動,還是不願意搭理安姝。
但安姝知道,她猜對了。
這卷軸…還挺人性化,保護未成年兒童,少接觸血腥暴力嗎?
安姝輕笑,伸出手,試探地摸了摸卷軸,這次卷軸沒躲開。
“謝謝你啊,不過沒關係的,我不會被嚇到的。”
前世當法醫的時候,再難看的屍體都接觸過,更別說亡靈只是會臉色難看了點,傷口猙獰了點,又沒有味兒。
“把黑霧去了吧。”
安姝跟卷軸商量道。
只有看到亡靈,安姝才能收取到更多的細節和線索,從而做出正確的判斷。
卷軸這才慢慢轉了過來,用首端雕刻的麒麟腦袋蹭了蹭安姝。
等安姝再次睜眼,黑霧果然消失了,露出衛明良蒼白腫脹的身體。
而在他脖子處,有一道非常猙獰的勒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