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過所有的防線後,繼續往下,再也沒有人。
一方面是不希望出現人為的誤操作,導致本就脆弱的裂縫出現變化;另一方面再往下,環境很兇險,已經不適合生物生存。
隨著陳咩咩的緩緩下降,腳下的岩石逐漸變得破碎,像被巨獸踩碎的陶片。水溫開始上升,硫磺的氣味瀰漫在海水中,灼燒著來訪者的呼吸系統。
這是一條長達數十公里、寬窄不一的幽深裂隙,像是海洋之母用指甲在海底劃出的一道永恆傷痕。
裂縫的入口像是一張微微張開的深淵巨嘴。
兩壁的岩石向內傾斜,表面覆蓋著黃色的硫磺沉積和白色的矽華,岩石的紋理扭曲、摺疊,無聲地記錄著數萬年來積累的地質暴力。
僅僅是站在裂縫的入口,便是一幅世界末日般的壓抑畫面。
陳咩咩繼續往裡遊。
進入裂縫,整個世界變成了一種極致的黑暗,陳咩咩發出輕柔的月光,照明四周的環境。
在最深處,裂縫的底部和兩壁上密佈著熱泉噴口,它們分兩種:
一種是黑煙囪,高聳的柱狀結構,噴出黑色的、富含硫化物的高溫流體,顏色從深灰到銅紅,表面佈滿瘤狀的突起,流體衝出時,在黑暗中形成黑色的煙霧。
一種是白煙囪,比黑煙囪矮小,噴出白色的、富含鈣和矽的流體,表面光滑如瓷器,噴出的白色煙霧在黑暗中緩緩上升,像幽靈的裙襬。
陳咩咩的身下,底部不是平坦的,是一系列熔岩湖——滾燙的岩漿從地殼的裂縫中湧出,在海水中瞬間冷卻,形成黑色的玻璃質外殼,但外殼下面仍然是流動的岩漿。
熔岩湖之間是硫磺池,液態硫磺從巖縫中滲出,形成黃色的池塘,硫磺的液麵像鏡面一樣光滑,反射著黑煙囪的紅色光芒。
偶爾,硫磺池會噴出硫蒸氣氣泡,破裂時發出沉悶的“噗”聲,空氣中瀰漫著臭雞蛋的味道。
這裡屬於生命的禁區,硫磺的臭雞蛋味、金屬離子的苦澀味、海水被加熱後的“熟”味,充滿了毀滅的氣息。
在裂縫中待得稍久,陳咩咩感覺到一種微弱的、有節奏的震動。
那不是地震,而是岩漿房的脈動。地殼深處的岩漿在壓力下週期性地湧動,使整個裂縫像心臟一樣搏動,每幾分鐘一次。
陳咩咩不是甚麼地質專家,也不是結構學大師,但無論是他,還是身上的怪異們都能得出一個結論:
這裂縫不是所謂的“修補”能解決的,這是海嶺這個迴圈週期的終點,就像人的自然壽命走到了盡頭,人力不可違。
千萬年以來,有的平地被擠壓,上升成為山峰,自然也有山峰倒塌,散落成低丘,這是自然規律,哪怕陳咩咩化身恆月,以無上偉力強行鎮壓,能不能成不好說,但一旦恆月夜結束,下一秒也會轟然倒塌。
“不用再看了,確實沒辦法。”陳咩咩向裂縫外而去。
他在移動的同時,心裡產生一種怪異感。
等他回到[海馬]鎮守的地方,這位鋼鐵騎士已經重新站起來,守在原先那個點位上。
“[海馬],我很疑惑,[浪沫港]的反應不對勁。”
“怎麼不對勁?”
“明知這裂縫不可修補,不趕緊疏散撤離,轉移城市物資,反而分散精力,發起一場‘避免妖族干涉’的戰爭,這種決策是如何誕生與生效的?”
[海馬]透過騎士面甲看著陳咩咩:
“陳咩咩,才下去一趟,立馬敏銳地意識到問題的關鍵。
可惜我不是城市真正的核心高層,這個問題我不知道,我也疑惑。
確定知道答案的,只有兩人,不,也可能只有一人。
這項決議,是汐廳執政官八爪制定後下達,城主啞簽字。
啞不一定管具體的事,所以八爪是真正的行動推動者。”
陳咩咩搖搖頭:
“[海馬],你哪怕不是城市的核心決策者,也算最高層次那一小圈,城市存亡與種族戰爭,你不搞清其中的原因,稀裡糊塗就盲目執行政令?”
“對啊,所以我們魔女一支並沒有參戰。不光我們[海馬騎士團],就連[黑潮商會]與[造船廠]也沒參戰,只要不是直屬潮汐宮的,基本都沒參加,城裡的主要力量沒有擰成一團,人手不夠,八爪才釋出的[召集令]。”
陳咩咩心裡的那種異樣感越發強烈:
“八爪為甚麼不和你們解釋清楚?他寧願坐視大股力量空置,也不願意公佈原因?你們是魔女還可能不受信任,[黑潮商會]與[造船廠]可是本土前三的大勢力。”
[海馬]聳聳肩:
“我們內部分析過,他不是不怕浪費戰力,而是有意沒讓我們參戰,但是具體原因我猜不到。
八爪執政[浪沫港]200年,積威已久,他的決定,在走完流程後就是城市意志。”
既然從[海馬]這得不到答案,陳咩咩很快離開。
在他離開之後不久。
潮汐宮首席情報官童趣匆匆趕來,出現在[海馬]面前。
童趣冷著臉,面無表情。
“海馬,據監測陣盤顯示,從你這有人出入過下方裂縫,你是否私自下去,或者放人下去過?”
雕塑般的[海馬]扭動鎧甲的脖子:“嗯,我下去過。”
童趣沒有問她下去的目的。
“你擅自行動,造成風險,據鎮守條例,我根據潮汐宮授予的臨時許可權,將你請出鎮守陣容,你可有異議?”
[海馬]沒有答話,直接朝外走去。
兩人心照不宣的是,他們都知道,監測陣盤能顯示的不僅是有人下去,還能確認到是不是[海馬]這位鎮守者。
潮汐宮。
八爪辦公室。
深夜時間,這位執政官還沒有下班,這段時間,事情太多,他一天只休息幾個小時,不是在這間辦公室處理緊急檔案,就是在前線艦隊上督戰。
一名夜班的情報部人員敲門後,小跑進來,將情報交給他。
他開啟後看了一眼。
“看來陳咩咩已經下去過了,也罷,攔不住他,沒搞出破壞就好。這座城市的未來,真是越來越像浪花中的小船,前途未卜,變數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