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前後,城市裡的水位開始上漲。
早上退的時候很慢,現在漲的時候卻很快,才18點30分已經達到可以通船的程度。
阿磷幫陳咩咩叫好一條小船,將他送到潮汐宮。
潮汐宮是一棟圓頂的白色建築,本身佔地並不大,但門口的廣場很大,可以容納很多人。
整座宮殿連同廣場都建在高高的地基上,即便漲潮,廣場也略高於水面,可以正常使用。
陳咩咩憑藉門票進入廣場。
今天的全城動員,觀看者並不需要進入潮汐宮,只需在廣場上參與。
以對稱式的宮殿為背景,潮汐宮的離地十餘米的中部有一小塊露臺,正對露臺不遠的下方,有三排座位。
陳咩咩到的時候,已經18點50分。
三排座位中的後兩排,基本已經坐滿,第一排入座了一半。
三排座位後,是烏泱泱一大片站著的人群。
人群留有一條小通道,陳咩咩穿過通道,找到自己的一排19號。
一排座位只有20個,以中間為分界點,左邊的都是單數,右邊的都是雙數,陳咩咩的一排19號在左邊的最邊緣。
陳咩咩的出現,讓在場眾人紛紛聚焦到他身上。
這裡的座位可不是亂給的,平日裡他坐的這個位置,一直屬於汐廳的一位高階官員。
由於百城世界裡,城市之間訊息的傳遞沒那麼便利,神秘者們又喜歡遮遮掩掩,在場的權貴們幾乎都不認識陳咩咩。
有些人知道陳咩咩的名字,也無法第一眼就對上他的長相。
幾乎不認識,就是有極少數認識他。
一排6號的[海馬]一身鎧甲,在人堆裡格外搶眼,她朝陳咩咩微微點頭;
一排7號的一位黑衣女子同樣對著陳咩咩笑了笑;
一排17號,也就是與陳咩咩相鄰的中年紳士甚至直接向他搭話。
“陳咩咩先生,歡迎來到潮汐宮。”男子一身灰色西裝,留著小鬍子,頭髮打理得筆挺有型,純純中年大帥哥。
陳咩咩與他握握手。
“你是?”
“鄙人姓童,代號[童趣],負責城市裡資訊方面的工作。”
陳咩咩秒懂,原來是[浪沫港]的情報頭頭,大概和泗象城的賈局長差不多,應該是特意安排過來接待自己的。
既然有人搭話,陳咩咩自然不會客氣。
“童先生,請問下7號座位上那位黑衣女士是誰?”
童趣轉頭往右邊望去,立刻知道陳咩咩說的是誰。
“那位是[黑潮商會]的會長,[黑盒子]泊雲見大小姐。”
陳咩咩點點頭,不再繼續發問,原來是[黑潮旅行社]的幕後老闆,早上花高價請了[牙醫],晚上這位泊雲見會長應該已經調查過,能認出自己,並不為奇。
18點58分。
壓軸的大佬現身,章魚腦袋的八爪在人群的歡呼中,從潮汐宮裡走出來,他對著人群揮揮觸手,最後坐在1號座位。
陳咩咩觀察著人群的反應,心裡有數,看來這位執政官的在民間的聲望非常高。
19點整。
潮汐宮露臺上的儀仗隊吹響樂器,發出激昂的曲聲。
曲子持續了有三分鐘,廣場上坐著、站著的人全部聚焦於高處的露臺,屏息凝神,無比安靜。
當儀仗隊的曲子停下後,一名正裝男子走上前,開始發言。
他沒有自我介紹,也沒有前期的鋪墊。
上來就乾脆直接地說起核心事項。
“諸位市民,諸位來援的的朋友,晚上好。
我想全城都已經知道目前險峻的形勢,這是我們[浪沫港]生死存亡的時刻。
我們的城市,建於海床區域,已有上萬年曆史。
前不久我們前方的海底的海嶺屏障,出現裂縫,一旦海嶺倒塌,我們的城市將被淹沒,消失於海浪之中。
這是一個不幸的訊息,但幸運的是,我們提前發現了,並且現在還能爭取時間嘗試解決。
我們匯聚了一大批地質學家、工程學家、海洋學家,我們召集了人類諸城諸多強者,我們將不惜一切代價,全力以赴,保住我們世代生存的家園。
海嶺經過千萬年暗流沖刷侵蝕,外加不間斷的海底地質變動,本就脆弱,我們想解決已經極為困難,這個時候,我們絕不允許任何阻礙我們保住家園的人和事。
海底妖族曾多次派人打探海嶺裂縫處的情況,如果我們被淹沒,城市將易主,他們是獲利者,所以我們必須保證不受他們的干擾......”
陳咩咩聽了一小半,從男人開始論證“主動攻擊海底妖族的必要與正當性”,便開始走神。
排除潛在隱患,防患於未然,這屬於當權者的正常邏輯,站在人類角度,並沒有問題。
特別是這個隱患本身又是潛在的得利者,猜疑起來就更加順理成章。
當然,不同立場會有不同結論,陳咩咩也懶得多角度去帶入。
陳咩咩聽著覺得無趣的原因是,他只聽到瞭解決隱患、爭取時間、眾志成城等,他沒聽到最最關鍵的資訊。
在他看來,最最關鍵的,其實不是人類與妖族的戰爭,而是“怎麼解決快要倒塌的海嶺”。
這個問題不解決,就算就[蚌墟]被打得不能出城,[浪沫港]最後一樣完蛋,真正滅城的不是妖族,是自然的地形,是地質版塊的變遷,是大海的巨浪。
好在這位官員語速適中,不算很慢,演講也並不囉嗦冗長,不過10來分鐘,他便結束講話。
“最後,有請我們的城主大人,為全城加持‘戰歌’!”他說完這一句後,退到一旁。
陳咩咩結束走神,伸長脖子,滿懷好奇地看向露臺。
男子語音落下後有半分鐘。
從露臺後方,緩緩走出一道纖細的身影。
陳咩咩視力很好,哪怕離得不近,也能看到很多細節。
這位城主身穿純色禮服,上面沒有各種複雜的褶皺與圖案,藍色的禮服與白皙的面板,顯得好似海中的浪花。
她頭髮是白色的,雙眼中的瞳孔顏色不一,一隻是黑色,另一隻是灰色。
從出場開始,她便抿著嘴唇,衣袖下的小手攥成拳頭,原本因為下方人太多,一直盤旋在上空的鳥兒們,成群落下,停留在她身邊的地面上。
她來到發言用的擴音處,這裡不僅可以放大聲音,還連線著全城廣播。
看著下方黑壓壓地一大片人,女孩強裝鎮定的眼神裡透出按壓不住的慌張。
她就在發言處,靜靜站了一分鐘,一字未發。
所有人沉默無聲,靜靜看著她,等待她的發聲。
露臺上,剛才發言的那名男子輕咳一聲,示意需要趕緊開始。
此刻的冷場,讓現場氣氛顯得無比凝重,每一秒都格外漫長。
終於,女孩微微顫抖地張開嘴唇,發出第一個音調。
“啊。”
但也只發出了一聲。
在所有人面無表情,直勾勾的目光下,女孩更加不自然,她的小動作越發多了起來,微咬嘴唇,左右張望,似乎是在尋找幫助。
可惜,現在是她的時間,沒有人能幫她。
“啊...啊~”她再次嘗試唱出歌聲,可一出口,依然像是沒有歌詞的哼聲。
陳咩咩朝周圍看了看,坐在旁邊的人,站在身後的人,一個個臉色低沉,眼神渙散,不少人直接露出了失望的表情。
少女還在努力,她一點點將戰歌,“拆分”為一個個音節,強行將它們哼出。
接下來的十幾分鍾。
是陳咩咩有史以來,感覺最漫長的十幾分鍾。
走出廣場時,歌是個甚麼調,他完全不知道,他唯一記得的,是凝固的空氣,與瀰漫壓力的人群。
[海馬]與他同行出場。
全身鎧甲的魔女語氣毫無起伏:
“習慣就好,這就是我們的城主啞,她先天半結半啞,卻又不幸覺醒了‘詠唱’的[神秘],一直以來都是這樣。
往常的節日祝福也就罷了,這次臨戰前也這樣,才顯得讓人格外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