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賭上未來”級別的代價,夏崇並沒有過多猶豫。
“店主,我並沒有選擇,不是嗎。”
他的果斷受到了陳咩咩的稱讚:“看來精神的折磨並沒有讓你的理智消耗殆盡,既然如此,契約既成。”
談好了代價,下一步就是開始治療。
“夏崇,我先解決你的噩夢。現在,你將你的噩夢再次複述一遍,儘可能詳細。”
“好的。
夢裡有一個半身人一直在追殺我,他只有一隻眼睛、一隻手、一隻腳,好似被人從中間劈開。
無論我在哪裡,他都能找到我,不講道理地出現在我周圍,但是他的動作並不快,那種感覺,怎麼說呢,好像一隻永遠追殺我的蝸牛,我一直拼命掙脫他,這件事並不難,但我一刻都不能停下來。”
“請描述他給你的感覺。”
“他只有半邊身體,本來應該很怪,很可怕或者很血腥,但實際上我感受到更多的,是壓力,一種讓我很累、快要喘不上氣的壓力。”
“我確認一遍,你並不害怕他,只不過受累於他追逐你時帶來的壓力?”
“我想想,嗯,是這樣。”
“很好,夏崇,我很欣慰,在被夢境折磨這麼久的情況下,你的描述依然可以保持相對準確,你說的這些,我在你的夢裡都看到了。”
“啊?店主你真的能進入我的夢?可是我在夢裡怎麼沒看到你?”
“我所謂的‘看’是一種第三人視角,我無法干涉夢中的你,你也無法看到我。”陳咩咩撒下了個善意的謊言。
他甚麼都沒看到,也沒有入夢的能力,是[夢渣]進行了一些描述,說給他聽的。
陳·夢境大師·咩咩,將資訊再加工後,變成了自己的“所見所聞”。
“那我該如何解決這個噩夢?店主你能幫我擺脫追我的半身人嗎?”
陳咩咩指了指茶杯。
“先喝口茶,平靜一下。”
夏崇喝了兩口,然後進行數次深呼吸,儘量使自己冷靜下來。
陳咩咩等他心跳頻率放緩後,才慢悠悠地開口:
“你的描述相對準確,也就是說,並非完全準確,接下來,我告訴你我所看到的。
你的描述,不夠準確的地方有三處。
第一,這不是噩夢,哪怕不算美夢,這最多算一個尋找失物的夢;
第二,半身人只是在追逐,並不是在追殺;
第三,有些時候,不是半身人在追你,有時他追不上你,你停故意停下來等他,甚至有時候,是你在朝他跑去。”
夏崇第一次聽到這種說法,這完全是全新的視角:
“店主你看到的居然是這樣的嗎,可是我確實一直在逃,也感到非常的累,壓力很大。
而且,店主你不是我本人,無法體會到我身上的感受,是怎麼界定噩夢與普通夢,又是怎麼分辨半身人是追逐還是追殺的呢?”
“呵呵。”陳·夢境大師·咩咩拿出高人做派,故作深沉地笑了兩聲。
“夏崇,在夢裡面,甚麼都可能是假的,或者說是拼接而成,但唯有一樣是真的,就是你自己的感受。
你自己已經說了,你其實並不害怕那位半身人,這種感覺很關鍵。
一個只有半邊身子的人,你一直用‘他’來代指,本該很驚悚的形象,你卻一點不畏懼,你不覺得這很異常嗎。
他可沒拿武器,要真是一個追殺你的人,你憑甚麼不害怕?”
夏崇有些猶豫:“店主,我知道你肯定不會騙我,但是夢裡很多時候是不講邏輯的,‘害怕’有很多種表現形式,我會跑,想要遠離半身人,本來就是我排斥他的表現。”
陳咩咩沒有在這個話題上,繼續爭辯,直接換了一個新話題:“在這次病倒之前,你在做甚麼?”
“我加入了一個小結社,每天巡巡街,偶爾接點任務,賺點時間。”
“你對當時的生活滿意嗎?說實話。”
“我也不確定,我從學校畢業後就進了結社,我在裡面是個新人,結社不像學校,不懂的東西,沒有老師強迫我學習,我比較懶散,結果經常出些小問題。”
“正面回答我的問題,你對結社的生活滿意嗎?”
夏崇沉默下來,過了整整兩分鐘,他才給出答案:“不滿意。”
陳咩咩步步緊逼:“你最不滿意的地方在哪裡?”
“我,我沒有最不滿意的地方。”
“你撒謊!你是一個在孤兒院長大的孩子,順利畢業,成為神秘者,加入結社,這是多少普通人羨慕不已的事,你不滿意一定有原因,說出來!”
“我沒有那麼不滿...”
“想要我幫你,你就要對我說真話,說出來!”
“我沒有...”
“你已經病成這樣,還在隱瞞甚麼,在我店裡說出來的話不會有其他人能聽到,機會只有這一次,你還在猶豫甚麼。說出來!”
“我沒有。”
“說!”
“我,我說!”面對[黃衣]實質化的氣勢壓力,夏崇被逼得連連往沙發靠背縮,縮到不能後退時,終於爆發。
“我說!我害怕!我很害怕!
從小我就是學校老師嘴裡的天才,每天只要半小時,就能超過班裡所有人。
在我進入結社後,我發現我在[神秘]上根本沒有超人一等的天賦,我的聰明只是在書本方面,只是在理論學術方面,實戰起來,我就是個又懶又蠢的渣渣!
結社組織了一次集體狩獵,圍殺一隻高危險等級的怪異。
我遠遠觀戰,那些遠比我厲害,比我勤奮,比我經驗豐富的高階神秘者,已在經做好萬全準備的情況下,還是直接死了三個!
他們那麼強都會死,我呢,我上去絕對會比他們死得快十倍!
我很害怕!我怕死,我怕害死隊友,我怕失去天才的光環!”
達到目的,逼著夏崇吼出心底的話,陳咩咩收起氣勢。
“夏崇,其實這才是你的噩夢,你精神上的疾病,一開始恐怕也是你逃避結社活動的藉口吧。”
夏崇無力地軟倒在沙發上,滿頭大汗:
“讓您見笑了。是的,一開始我是在找藉口減少去結社,要不是結社不允許退出,我都想要徹底離開,哪怕不當神秘者,當回一個普通人。”
“好了,這沒有甚麼可恥的,人都有害怕的事,也都有不擅長的事,哪怕在[神秘]領域,你並非呆笨之人,只不過不再是天才,是神秘者中的普通人。來,再喝口茶。”
等夏崇再次冷靜下來。
陳咩咩的一句話讓他心跳狂增一倍。
“夏崇,我接下來的話,你做好心理準備。
在你的夢中,你可知你自己是甚麼樣子嗎?
也許下次你可以找面鏡子或者水面看看。
其實我不確定,哪一個是‘你’。
我看到的,是兩個半身人,在相互追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