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9年8月21日。
災難發生後第795天。
於墨瀾今天回C段比平時早一點。白魚嘴那張補單中午就交了,鄭守山看完,讓他把兩處寫虛的地方改實,再補一張底聯。忙到傍晚,總算從排程口脫出來。
三樓走廊剛拖過地,水泥地面還有一點潮。302的門開著半扇,宋美瑛蹲在門口刷桶,袖子捲過胳膊肘,露出一截細白的小臂。她底子好看,五官擱災前寫字樓裡也算出挑,這兩年人瘦下去一圈,顴骨線條反倒更利落。門檻邊還攤著一隻資料夾,壓著幾頁帶英文抬頭的提單。
她兒子坐在門裡頭,用一截短鉛筆在廢紙背面畫格子。畫歪了,蹭掉再畫。
"剛下工?"宋美瑛頭沒抬。
"嗯。"
"東二下午那批南邊貨,箱皮和單子對不上。"她把桶裡的水潑進汙水口,站起身,順手抽了條毛巾擦手,"外貿口今晚還得回去補。"
於墨瀾朝門檻那隻資料夾掃了一眼。提單上方的英文和船公司縮寫他看不懂,只認得右下角那排紅藍印章。
宋美瑛察覺到了,抬頭衝他笑了笑:"我在港務局對外口,碰的都是這些。你們盯裝卸,我們盯進出貨。"
她說完彎身去拎桶,頭髮拿皮筋在腦後胡亂紮了一把,髮尾掃到後頸,她抬手撥開了。
於墨瀾拿鑰匙開了303的門。
林芷溪正坐在摺疊桌邊理券。幾張品類券平碼在桌上,票面印著品類、定額和當月有效期。她聽見門響,先把鹽券和糧券按次序收入信封。
"你那份還沒領,樓下還開著。"
"你領過了?"
"孩子白天都在學習班,下了課自己回來。我今天那邊拖晚了。"林芷溪說,"宋美瑛替我排了一會兒。不然趕不上回來。她兒子也在學習班,正好一塊下去。"
於墨瀾把兩隻空袋子拿起來:"回頭得還她個人情。"
林芷溪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停:"她下午順嘴提了兩句。她男人是災後第一年病死的。現在一個人上工,一個人帶孩子。她幫我排這半截隊,不是圖甚麼。"
於墨瀾點了點頭,轉身下樓。
領取點在一樓半地下。門口排了兩列,一列兌糧,一列兌鹽油。靠牆碼著麻袋和油瓶,地面上踩滿了溼腳印,空氣裡一股糧食受潮以後的悶味。視窗裡的人收券、對編號、核對票面定額和當月戳記,再把當次該領的那一點撥出來,袋口紮緊,手上一刻不停。
排到一半,前頭一個老太太把揉軟了的鹽券攤到視窗上,說家裡小輩代領時把份額領岔了,想把自己那份補回來。視窗裡的女人掃了一眼,直接把券推回去。
"這個月的券拿來。上個月的已經過期了。"
老太太還想解釋,後頭已經有人往前挪。視窗裡的女人把下一個口袋拖過去,不再抬頭。老太太把那張券握回手裡,往牆邊讓了讓,站了半晌才慢慢挪出去。
於墨瀾看完這一輪,輪到自己,把一家三口的券遞進去。米、豆、鹽分開裝,拎在手裡,不重。
上樓時聲控燈只亮了半截。宋美瑛已經換了件外套,資料夾夾在胳膊底下,正站在門口跟兒子交代。小男孩早回屋了,書包擱在腳邊。她對兒子說:"別亂跑,先回屋。"
她經過於墨瀾身邊,朝他點了一下頭:"今晚要是回得晚,麻煩幫我留意一下樓下通知牌。"
"行。"
宋美瑛自己往樓下走。腳上一雙平底鞋,踩在樓梯上比別人輕一點。小男孩站在門檻上看著她下去,才進屋關門。
於墨瀾進屋把糧放到牆邊,又從外套裡掏出一個紙包和一個塑膠小管。
"麵條。還有一截臘腸。"
牛皮紙包裡是粗麵,略發黃,捏上去硬邦邦的,帶一股陳糧的澀味。那截臘腸也不大,切薄了才夠三個人一人幾片。
他把那隻塑膠小管遞過去:"這個給你。"
林芷溪擰開看了一眼,是護手霜。她白天翻紙、蘸印泥、碰消毒水,手背多了幾道細口,指縫的皮翹著。她湊近聞了聞,沒甚麼香氣,蓋上蓋子,擱回桌邊。
"喬麥白天從銅北帶回來的。"於墨瀾說,"我先墊了二十鋼票。"
"你又讓她跑腿啦。"
"她到那邊辦事,順便。"
小雨也回來了,臉上還有粉筆灰,書包直接一甩扔在床角,跟她以前放學一樣。林芷溪一邊燒水一邊問她今天學了甚麼。
"方老師讓我幫著記出勤,還有幫小孩看作業。"小雨把硬卡從書包裡抽出來,平平攤在桌上,"有個小的總把自己的編號順錯。"
"你們今天教甚麼?"
"算配給。"小雨說,"還有佇列分組。識字課給小孩上的,沒怎麼聽。"
她說完把卡翻過去,對著背面的藍章看了兩秒,又翻了回來。
單頭電爐通上電,發熱盤慢慢泛紅。林芷溪去樓道口接了一鍋淨水,回屋下面。水燒開了,麵條放進去,鹼味往上衝。麵條很快翻白,臘腸切得薄,丟進去以後湯麵上只浮著幾點油花。她又從櫃裡摸出小半碟鹹菜,切碎撒進去。
鹹菜碰到熱湯,酸味立刻鑽出來。熱氣沿鍋沿往上頂,窗玻璃掛了一層霧。屋裡一下有了點吃飯的樣子。
三個人圍著摺疊桌坐下。小雨先喝了一口湯,才動筷子。她把那幾片臘腸壓在面底下,一直吃到快見碗底,才夾起第一片。
林芷溪吃得慢,筷子總停在碗沿上,看著小雨吃。
"好吃嗎?"林芷溪問。
"嗯。"
小雨只回了一個字,筷子沒停。
於墨瀾先把自己那碗吃完了。碗底那點湯還沒喝。嘉餘的線還沒搭上,想讓嘉餘過得更穩,至少要像白魚嘴那樣有產出,嘉餘縣城的碼頭也得儘快利用起來,最好有人在那常駐。
飯後,小雨坐到桌邊,把學習班那張硬卡和本子都攤開。左邊一頁還是沒畫完的嘉餘冷庫平面,右邊抄著學習班今天新發下來的課程。
她抄到一半,在空白處寫了兩個字:我家。
寫完以後鉛筆停在紙上,她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拿橡皮一點點擦,筆畫慢慢變淡,最後只剩紙面上一道淺淺的印痕。她另起一行,規規矩矩寫成:
C段三樓303。
林芷溪坐在對面理單子,看到了。手裡的筆慢了半拍,又繼續往下順字。
門口這時響了兩下,楊濱在外頭。
於墨瀾起身開門。楊濱手裡拿著兩張草稿紙,另一隻手拎了個布袋。外套前襟壓得鼓了一塊,對講機藏在裡頭。
"你住那頭,怎麼跑這來了?"於墨瀾問。
楊濱先把狀態表遞過去:"物資那邊讓我來港務送個東西,順路。"
他這話說得像真就只是順路。
於墨瀾接過紙,瞄了一眼他的布袋,裡面是個玻璃瓶。他先看錶。
狀態表填了一半,後面幾格空著。徐強在機修那條線上,梁章今天白天一直在警備口替人壓分房鬧事的,這他都知道。李易那欄只寫了"分診站,未碰上",蘇玉玉後面跟著一句"南山那邊在叫人",喬麥他也沒碰上,但於墨瀾見到了。
"對講機聯絡。"於墨瀾說,"找不到的就空著,別亂補。"
"明白。"楊濱應了一聲,布袋往上提了提,又補了一句,"真順路。"
於墨瀾把紙折起來:"行,你順你的。"
楊濱走後,門重新關上。小雨還在桌邊抄卡。
林芷溪把那張狀態表接過去,從頭看到尾,目光在那些空格上停了停。
夜裡,C段沒徹底靜下來。樓道里有人上夜班回來,鞋底在臺階上拖了一下;有人出門接水,門軸和門框撞出一聲悶響,腳步穿過走廊,又遠了。
檯燈關了。林芷溪睡在裡側,小雨夾在中間,枕邊壓著那張硬卡和本子。本子左頁還是嘉餘冷庫那張沒畫完的線。
於墨瀾把被角往上提了提,手碰到小雨枕邊那頁紙,紙還帶著一點鉛筆壓過的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