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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3章 第280章 落位

2029年8月15日。

災難發生後第789天。

早上值守來敲門的時候,於墨瀾已經醒了一陣了。

"隔離結束。今天上午辦離區手續,下午各自去崗位報到。"值守把通知單從門縫底下塞進來就走了,腳步聲已經往隔壁去了。

隔離七天。消殺、體檢、標籤評定,全走完了。通知單上蓋著檢定局的章,日期就是今天。

崗位分配通知貼在一樓走廊的公告板上。A3紙,列印的。

走廊裡不止他們這五十人。隔壁C-4那批二十來個,從不同方向零散收進來的人,也在往公告板前擠。他們的通知貼在嘉餘那張旁邊,紙更短,行數更少。

有個瘦高個從頭看到尾,又從尾看回來,手指沿著紙面一行行劃下去,劃到底,停了一下。

他的名字不在上面。

他又從中間找了一遍,還是沒有。

值守從門口走過來,拍了那人肩膀一下:"沒你的先去視窗問。別堵這兒。"

那人讓到牆邊站著。

嘉餘的名單是完整的,五十行,對著五十個人。於墨瀾站在最前頭,從第一行往下看。

【01-於墨瀾-運輸排程/高風險執行-江口區港務排程站·B類。】

【02-林芷溪-審計/配給複核-糧務署複核二組·B類(待驗證三週)。】

【03-於小雨-未成年附屬-家屬區C段/學習班。】

他往下繼續掃。

跟昨天的單子差不多,徐強去護運編隊機修組,梁章去港務警備,蘇玉玉去農研保種接待線,何妙妙去通訊維護組,李易是江口分診站,楊濱去物資登記,喬麥去港務協作外勤。剩下那四十多行,去向很散:裝卸、搬運、護運、農墾,但各有去處。

楊濱在嘉餘跟梁章做事,小夥子雖然有點毛躁,但正事一點不誤。於墨瀾多看了一眼楊濱弓著的肩,沒吭聲。

入籍發證合署臺就在公告板拐彎另一頭,和領券視窗並排拖成一長條。

牆上釘著告示,字不大:離區先換證,再憑身份碼領當月券。

五十個人按叫號往前挪。

於墨瀾站到白底布前,閃光燈亮了一下。證從壓膜機裡吐出來,還帶著熱氣。比巴掌略窄的塑封卡,正面是黑白半身像,右下壓著一行燙金的身份碼;翻過去:出生日期、性別、原籍印著"嘉餘(外埠聚居點)",住址是家屬區C段的臨時房號,最底下是發證日期。

檢定員把證推過來,讓他當面簽了個字:"身份碼在證上。對視窗、記賬、上工,全認這個。"

林芷溪的版式一樣,原籍同樣落到嘉餘。小雨那張卡小半號,背面多蓋了一枚藍章——未成年附屬,底下印著關聯主身份碼,和他證上那串一模一樣。

輪到那個瘦高個。他也拍完照,機器壓完了膜。發證的人對著螢幕停了很久。

"主庫沒有你的掛靠批次,身份碼下不來。"

那人手還伸著。

卡被抽回去的時候,他沒動。

楊濱已經替大家在領券視窗排好了隊。離區當天,換完證的直接領,每人一套品類券,還發了簡易炊具和一些小用品。於墨瀾領了三份,自己的、林芷溪的、小雨的。

視窗裡的人順嘴提了一句:"剛來都是B類,先發基礎檔。"

"那甚麼,鋼票呢?"楊濱問。

"上了崗按工時折鋼票。一個標準工時合十鋼票,按周結。"視窗的人頭都沒抬。

領完券的人還沒散,於墨瀾把大家攏到合署臺側面那塊空地上。牆擋著一半視線,外頭過路的人只聽見嗡嗡的人聲,看不見這一圈人的臉。

"聽我說。"於墨瀾往前走了半步。前排幾個先站住,後頭的也漸漸收聲。沒人插嘴,都在等他說話。

"崗是人家拆的,但我們人不能跟著散。"於墨瀾目光掃過去,徐強、梁章、喬麥把旁邊的人往裡讓了讓,圈收小了些。何妙妙本在後排,不知甚麼時候蹭到了楊濱側後,手背在袖管裡。楊濱沒回頭,脊背仍挺著,像在嘉餘門口站夜崗那樣。

"後面,誰要是被人欺負了、辦事被卡了、少了東西,別一個人梗在那兒。到楊濱這兒落腳,把事情摞給他,讓他報給我。有價值的訊息,大家也多通氣過來。楊濱在嘉餘給大家站崗、跑腿、幹活,還有這幾天他出的力,大家都看得見,我信他。"

楊濱喉頭動了一下,半晌才擠出一個字:"……在。"

於墨瀾繼續說道:"能到我就到,到不了,你也讓我知道該找誰。我們嘉餘營出來的,講規矩,但也從來不怕事。"

於墨瀾轉過身,單獨對楊濱講:"對講別亂開,我白天在港務排程站,可能不方便,晚上你用對講跟我聯。每週點一次名,看看大家的情況。"

他把一隻對講機從包裡摸出來,塞進楊濱手裡。何妙妙在下面託了託機底,指尖碰到他腕骨,碰著就撤了,眼睛仍看著地縫。於墨瀾當沒看見,另一隻別回自己腰後。

底下有人應了聲"好",尾音發哽,旁邊幾排跟著點頭。於墨瀾揮揮手,大家才陸續往樓道兩頭讓開,去收拾東西。

下午,眾人分批離開隔離區。

港務口的先走。於墨瀾和另外十幾個被分進港務區不同序列的人,跟著引導從隔離區後門出去。

出門時他停了一下,回頭。

C-3那棟樓二層走廊的窗邊,林芷溪站在那裡,一隻手搭著窗臺。小雨站在她旁邊,個子只到她肩膀,兩個人都在看他。

兩個人都沒有揮手。

坡道往下,每走一截,視線就矮一層。引導帶他們下了三段梯坎,到一處候車棚。

兩根水泥柱子撐著鐵皮頂,旁邊豎著個手寫牌子:「江口區通勤接駁·港務線」。棚下已經等了七八個人,穿工服的、拎工具箱的。

不到十分鐘,一輛改裝過的柴油卡車從坡上拐下來。車斗裡焊了兩排角鋼條凳,頂上搭著帆布。引導讓他們上車,沒人挑位置,擠進去坐下就走。

卡車沿盤山公路往下切。於墨瀾坐在車斗邊上,鐵欄杆硌著後背,這車對他的老腰極不友好。風從帆布縫裡橫著灌,帶著江水的腥氣。

他第一次從這個角度看渝都,也第一次坐這種不倫不類的車通勤。

這座城順著山脊和谷底往兩邊鋪,樓一層疊一層。有些外牆整面被黑雨衝出豎紋,黃褐色的水痕從頂樓一直淌到底。

有些樓窗戶全黑,門口焊著鐵柵欄,牆面噴著大字:已封控·禁入。也有亮著燈的——走廊裡晾著衣裳,窗臺上擱著鐵皮桶,說明裡頭住著人。樓和樓之間是窄巷和梯坎,有些梯坎長到看不見底。坡上有人挑著扁擔下臺階,一步一停,等對面上來的人讓過去才走。

靠江那排舊商鋪有幾家還開著,掛著招牌,有的寫"換物",有的寫"修配",不是每一條街都有,但比於墨瀾想象的多一點。

山腰一片開闊處能望到遠處——銅江對岸銅北區沿著江面排了一大片建築,比這邊更密。再遠一點,嘉南區方向有煙囪在冒白煙。銅江上面只有兩座橋通著車,其中一座半幅拿混凝土墩子堵死了,橋欄杆外側焊了一排新鋼管加固,焊縫還是亮的。

卡車拐過一段隧道。隧道壁滲水,頂上每隔二三十米掛一盞黃燈,光照不到的地方全是黑的。

出了隧道就是江口區港務帶,坡更陡了,碼頭從腳下一直鋪到江邊,吊臂在轉,鋼纜在響,裝卸工在跳板上來回走。

引導的人讓港務口的人下車,指了方向:"排程站往上走兩百米。家屬區在排程站後面坡上,晚上自己走梯坎上去找證件上的住址。"

港務排程站在碼頭上方第二層臺地。一排平房,集裝箱和預製板拼出來的,門口掛著"港務排程站·江口分站"的牌子。

接他的是一個三十來歲的人,個子不高,肩膀很寬,說話時眼睛直盯著你。

"你是嘉餘那批的。簡報我看過了。"

"嘉餘人少,賬也簡單。這裡不是一回事。"於墨瀾說。

"知道就行。"對方遞出一張臨時通行條,"我叫鄭守山,你先掛在我這裡。先認視窗、泊位、回執這些東西,不做決策。搞不清楚的來問我。宿舍在C段家屬區,白天在站裡幹活,晚上回。通行條只管這兩個點之間的路線。"他又補了一句,"每天早上六點四十有一班通勤車下來,趕不上就自己走梯坎,大概十五分鐘。"

於墨瀾領了條,在站裡轉了半圈,認了一遍桌面和視窗的位置。鄭守山給他一張泊位編號表,讓他先看。

傍晚收班,他從排程站後門出來,順著梯坎往上爬。

梯坎是水泥澆的,邊角被無數雙鞋磨圓了,臺階縫裡還剩一層灰黃泥漿。兩側是老舊居民樓的側牆,牆根長了一層暗綠的苔。爬到第二段拐角處有塊手寫路牌:

【C段家屬區 ↑ 3-7棟。】

三樓西頭那間門虛掩著。林芷溪聽見腳步聲,從裡頭把門拉開。

“你下班這麼早?”於墨瀾問。

“第一天就看了一圈。”林芷溪說。

房間三十來平米,災前那種商住兩用公寓,帶獨立廚房和衛生間。廚房不大,灶臺、抽油煙機都在,但燃氣沒通,灶檯面上落著一層灰。衛生間的水龍頭擰開沒水,管道是乾的——樓層公共區域有淨水龍頭,打水回來自己存著用。靠門口擱著一個塑膠水桶。屋裡一張雙人床,一個衣櫃,一張書桌,桌上有個小檯燈。

窗外能看見一截銅江灰綠的水。窗上掛著一面淡藍窗簾,災前留下來的,布面積了一層灰,但還完整。

"小雨進屋頭一樣看見的就是窗簾。就說了一句:'這兒有窗簾。'"林芷溪說。

於墨瀾放下東西出來打水。樓道拐角的公共淨水龍頭那裡,一個三十歲出頭的女人正蹲著涮碗,旁邊站著個五六歲的小男孩。

女人抬頭看了他一眼:"剛搬來的?"

"對。西邊那間。"

"我住你隔壁,宋美瑛。王字旁的瑛。"她把碗裡的水倒進桶,"你們是今天出隔離的那批吧。上個月有幾個人,驗證期間沒透過,沒崗了,後來就沒見了。"

於墨瀾不知道說甚麼好。他想了一下,問道:“糧券怎麼用?”

"一樓拐角有配給領取點,糧券、鹽券、油券拿好,去視窗亮證換。都是生的,回來自己做。燃氣不通,供電時段用電爐煮就行。"她停了一下,又說:"對了,你們剛來,在外面估計翻物資翻慣了,在渝都翻東西要先看樓房有沒有打標記,門上有沒有貼條。貼了條還進去翻的,會按盜竊抓。"

她拎著桶要走,又站住了,低頭擰了兩下桶把手上的水。

"你們這一家三口是災前的嗎?"她問。

“對。一起過來的。”

“真好啊。”她說到這兒停了一下,把桶拎正。

於墨瀾道了聲謝,接了水回屋。

晚上,於墨瀾去樓下配給領取點兌了到渝都以後第一份口糧。視窗不大,上面釘著品目表和當月額度。亮證,報身份碼,收券,撕角,打勾——遞出來的是一袋雜糧米、一小包乾豆、一撮粗鹽、小半瓶菜籽油。全是生的。

排在他前面的一個男人被視窗退了回來。

"你這個碼昨天就停了。"

男人沒走。他攥著空布袋,站在視窗邊上。

後面的人從他旁邊擠過去,一份一份領糧,沒人看他。

回到屋裡,林芷溪已經把廚房灶臺上的灰擦了。出隔離時發的物資包裡有一隻單頭電爐,功率不大,架上鍋剛好能煮東西。她把雜糧米淘了,加了水擱上鍋,又切了點鹹菜絲進去。

到渝都以後的第一頓飯——雜糧鹹菜粥。三個人圍著摺疊桌吃。

吃完飯,於墨瀾坐在摺疊桌邊,鄭守山給他的泊位編號表在漆面上鋪開。二十四個泊位,在用十五個,停用、限重、待修加起來九個。他用鉛筆在那些在用泊位旁邊劃了一條線,想在腦子裡先把分佈記住。

根據手冊,限電時段快到了,晚上10點後,只剩走廊裡公共的應急燈。屋裡那盞充電臺燈也快到頭了,燈光已經開始偏暗。

小雨可能被折騰累了,衣服都沒脫,直接趴下睡了。

林芷溪從走廊回來,把門帶上。她站在窗邊,隔著那面淡藍窗簾往外看了一眼。

夜裡的銅江只剩一條黑帶,嘉南區方向有幾點零散的燈。

"下午安頓好小雨以後,引導領我去糧務署看了一圈。"她背對著於墨瀾,"路比你遠。坐的通勤車穿了兩個隧道才到中臺區。這座城比嘉餘大太多了——光銅江兩岸看見的住人樓就不止幾十棟,山上山下都是。"

"糧務署那邊怎麼說?"

"帶我的人跟我講了一句。"林芷溪轉過身,"她說:'你看見錯的地方,就寫備註。別伸手去改,改的事不歸你管。'"

於墨瀾的鉛筆停在編號表上。

"先記著。別急。"

林芷溪又說:"港務口的,徐強、梁章他們都住在這邊,天天能見,好說。農研、農墾那幾個在南山區,糧務的在中臺,隔著隧道,沒車的話,兩條腿跑不過來,都得靠楊濱。"

於墨瀾嗯了一聲:"得給楊濱搞輛腳踏車。其實喬麥更合適,她能跑——"

“人家是女孩,你真是使喚慣了。”

“只是因為她沒分到中間,跑腿不方便。”

“那倒是。”

坡下碼頭的機件咬合聲從遠處送上來,震得窗框微微發顫。細細的,均勻的,日夜不停。

他把鉛筆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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