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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3章 第260章 新生

2029年6月12日。

災難發生後第724天。

於墨瀾是上午十點在排程室聽到的訊息。

程梓推門進來的時候還沒開口,於墨瀾就看見她額頭的汗了。六月的上午不該出這種汗。

"王慧有動靜了。"程梓說。"從昨晚就開始陣痛,她自己以為是假的,之前也疼過幾回,沒叫人。今早九點我巡查才發現的,宮縮十來分鐘一次,已經規律了,宮口開了一指多,胎位還算正。李醫生在裡面了。"

"能順產?"

"目前看是正產。"她頓了一下,沒往下說。

於墨瀾不用她說完。沒有輸液條件,手術檯就是一張床,沒有血庫,連一根像樣的導尿管都缺。營地裡沒有"萬一"的餘地。

程梓轉身走了。於墨瀾擱下筆往醫務室方向走。

訊息傳得比人快。走過走廊、拐角、院子,路上碰見的人都已經知道了。有人從門縫裡探頭,有人裝作不在意卻把腳步放慢了。

窗臺上擱著一碗紅糖水——後來聽說是周琴端來的,紅糖是後廚鐵盒子裡鎖著的最後兩塊。碗擱在那兒,沒人看管,但沒任何人動。

陳志遠已經站在醫務室門口了。手垂著,手指不停搓褲縫,嘴張了一下又合上。

門關著,門閂落下去時"咔"的一聲像還懸在走廊裡。門裡傳出王慧低低的悶哼。沒喊,她在忍著,從喉嚨深處擠出來,擠到一半又硬生生咽回去。

門裡是女人的血、汗和命。門外是男人不知道怎麼站的走廊。

於墨瀾靠在走廊牆上,讓左腿省一點力。走廊地面是灰水泥,洗不乾淨的舊汙漬一層層沉在裡頭,但沒有落灰,孩子們掃得很乾淨。牆上貼著值班表和配給公告。頭頂LED燈管有一根不亮,另一根發著偏黃的白光,照得人臉沒有血色。

"你吃了沒?"於墨瀾突然問。

陳志遠搖頭。

"去吃。頭胎慢,急不來的。"

陳志遠沒動。

於墨瀾沒再勸。他讓人去食堂端兩碗粥,和那紅糖水並排放在走廊窗臺上,熱氣很快就沒了,碗沿凝出一圈水珠。

他看著陳志遠的背,靠著牆,兩隻手插進褲兜又抽出來,抽出來又插回去。

於墨瀾認得這種站法。十幾年前,市婦幼保健院的走廊,白瓷磚地面,空調嗡嗡吹著,他也是這樣站在產房外面,手機攥出一掌汗。他媽打電話來問,他說還在生,那頭說頭胎就是慢,你別急。他掛了電話接著走,從走廊這頭到那頭,來回,來回。

林芷溪生了七個多小時。護士推門說母女平安的時候,他腿軟了一下,一直繃著的那根東西突然鬆了。他進去看見林芷溪頭髮溼透貼在臉上,眼睛閉著,嘴角有一點笑,小雨裹在襁褓裡,紅皺皺的一團,哭聲尖得扎人。他伸手碰了一下女兒的臉,碰上去才覺得自己指頭粗得不像話。

那時候甚麼都有。燈,空調,護士,血庫,走廊盡頭亮著的自動售貨機。

他收回目光。面前這條走廊——灰水泥,一根燈管不亮,門後面的悶哼一陣一陣。窗臺上兩碗粥涼了,紅糖水也涼了。

下午,陽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照進來,光柱裡灰塵慢慢轉。

走廊裡陸續有人來了又走:白朗過來看一眼,停在拐角處,沒擠進去;蘇玉玉從地裡回來,鞋上帶泥,問一句“還在生?”就繼續去幹活;周琴從食堂過來,手上還沾著麵粉,站遠處聽一陣,轉身回去時低聲嘟囔:“鍋裡得留點稠的。”

有人經過時說了一句:“於頭家的也該歇歇了,天天兩頭跑,累壞了。”

於墨瀾在排程室和走廊之間來回走了幾趟。

下午三點他去地裡看了一眼。豆田第二批在灌漿,豆莢還薄;南瓜藤蔓已經爬滿竹架,葉子寬得能遮一隻手;紅薯藤蔓鋪了大半壟,葉子還沒完全蓋住壟溝,但長勢在往上走。

地裡的氣味更直接:溼土、腐葉、汗,混在一起,人活著就必須吸進去一口。

周德生蹲在南瓜地頭,手裡摸著一根藤。於墨瀾走過去,周德生沒抬頭。

"王慧在生。"於墨瀾說。

"知道了。"周德生把藤輕輕放下。"男的女的?"

"還沒出來。"

周德生嗯一聲,繼續蹲著看藤。於墨瀾站了一會兒,轉身回去。

傍晚,天色暗下來。走廊燈開了,黃白色的,照著水泥地面上的腳印與灰塵。

醫務室的門一直關著,偶爾透出一股熱汽,裡面在燒水,煮布條,消毒用的酒精氣味一陣陣飄出來,摻著血腥味。

程梓和李醫生的聲音偶爾從門後冒出來:“吸氣。” “別亂用力。” “好,歇一下。” 每一句之間隔著一截沉默,沉默比話重。

陳志遠在門口站了一整天,中間只離開過一次去廁所。他回來時鞋底沾著院子泥,在走廊地上留下一串深色腳印。他看見那串腳印,低頭看了看鞋底,又抬頭,沒擦。

他靠在牆上,雙手插在褲兜裡,頭微微低著。有人經過會看他一眼。他的視線釘在門閂上,一動不動。

於墨瀾八點左右回到走廊。林芷溪在排程室等他。她今天能坐一整天了,賬本對到一半,說累了要歇一下。於墨瀾讓小雨扶她回宿舍。

走到走廊拐角的時候,林芷溪停了一下。醫務室裡的悶哼隔著門板傳過來。她手指在小雨肩上收緊了一點。

"去給你程姨送壺熱水。"她對小雨說。

小雨點頭,先把母親扶到宿舍門口,才轉身往食堂跑。經過醫務室門口時她停了半拍,好奇地側了下頭,又很快離開。

九點。十點。

走廊裡的人散了,只剩陳志遠和於墨瀾。

十點四十分左右,醫務室裡的聲音變了。

王慧開始喊——不是之前那種忍著的哼了,是喊出來,聲音穿過門板,在走廊裡迴盪。每一聲之間隔著急促的喘息,喘得像被水淹過又抬起頭。

陳志遠的身子繃得像一根線,他的臉色白得像紙。

於墨瀾給了他一根菸。陳志遠平時不抽菸,但他點上了。

然後是程梓的聲音:"再來一次。最後一下。"

又一聲。比前面的都長,尾音往上揚了,嘶啞又發顫。

然後——

靜了。

一兩秒的安靜。

走廊裡甚麼聲音都沒有,只有燈管嗡嗡地響,嗡了很久也不停。

然後是哭聲。

很小,像貓叫。斷斷續續的,氣息不足,一聲一聲往外擠。

嬰兒哭。

六月夜裡不冷,但陳志遠一直抖。

哭聲從醫務室裡傳出來,穿過門縫,在走廊裡散開。走廊不長,聲音卻往兩頭走,經過拐角,經過值班表和公告,經過那些空塑膠凳,最後跑到院子裡去。

院子裡也沒幾個人,但哭聲在空曠水泥地面上彈了幾下。

營地的第一聲。

不是槍聲,不是喊聲,不是警報,不是廣播。

是一個剛出來、甚麼都不知道的生命發出的聲音。它不知道糧不夠,不知道車隊在跑,不知道規矩被貼。它只知道冷和餓,只知道肺裡進了第一口空氣,必須把它喊出來。

門開了。

程梓站在門口,口罩拉到下巴上,額頭亮著一層汗。

她看見陳志遠,停了一下:

"母子平安。三千二百克。"

陳志遠的菸頭扔到地上,嘴動一下,像要笑,又像要哭,最終只吐出一口憋了整天的氣。

"男孩。"程梓補了一句。

陳志遠點頭,點得很慢。

"叫甚麼?"程梓問。

陳志遠沒答。他轉頭看於墨瀾,眼眶紅著:"於哥,你給起一個。"

於墨瀾沒想到他會說這句話。走廊裡站了一天,腦子裡全是門後的悶哼和糧食表上的數字,沒給"名字"留過位置。

但他只停了一兩秒。

"陳朝。"他說。"朝陽的朝。"

陳志遠的嘴動了一下,把這兩個字含在嘴裡試了試分量。然後他點頭。

程梓嗯一聲,轉身進去。門沒關嚴,留一道縫,裡面李醫生低聲交代甚麼,王慧的呼吸虛得聽不見。哭聲停了,大概是被抱起來貼到母親胸口,被熱氣捂住了。

於墨瀾看著陳志遠的側臉。做會計出身的人,平時臉上不怎麼露東西,甚麼都往本子上記。但今晚那張臉藏不住了。

"謝謝。"他對於墨瀾說。

於墨瀾拍一下他的肩膀,手掌落下去很輕。他知道不只是謝名字。

“明天粥裡多加一勺稠的。”於墨瀾說。

陳志遠在門口又站了一會兒。醫務室門縫裡的燈光切在他鞋面上,他沒急著進去,站在那兒不知道該先邁哪隻腳。

於墨瀾沒催他。當年護士說可以進去了,他自己也在門口愣了好幾秒。

陳朝。

於墨瀾往回走。經過排程室時停了一下。田凱在裡面等他,拄著拐,桌上攤著本子。

"頭兒。"田凱的聲音壓得很低,"今天巡邏的人回來報了。東側縣道拐彎那段有新車轍。"

"甚麼樣的?"

"我讓他們量了輪距、插了深度。"田凱翻開本子,上面已經整理成表格——輪距、轍深、方向、位置、時間,旁邊畫了簡圖示註參照物。"比我們那輛貨車深一指多,雙軸、寬輪距,大花紋胎,軍用規格。方向從西南往東北。車沒進交換點,沒進營區,擦著縣道外側過去。"

於墨瀾的手搭在門框上。

"就一組?"

"就一組。印子新的。"田凱又翻了一頁,"我把這周的記錄彙總了一下——上週東側零車轍,這周突然冒出一組軍用規格的。如果是鋼鐵城的清線車隊,應該不止一輛;單車、過而不停,更像是前站偵察。"

他頓了一下:"建議明天讓喬麥往東跑一趟,看看轍印的終點。另外巡邏組東側那段以後固定兩人輪值,不光看路面,也記路肩變化,有比對才有判斷。"

於墨瀾看了他一眼。田凱的腿廢了以後沒法親自跑外勤,但他把巡邏組的資訊一條條收回來,編好、理好、交叉比對好,擺在桌上的時候條理比任何人都清楚。做過銷售的人,帳算得不一定準,但盤子理得乾淨——甚麼資訊有用、甚麼該往上報、甚麼可以先擱著,他分得很快。

"行。你盯著這條線。"於墨瀾說。"不對外傳。"

田凱點頭,把本子合上,柺杖撐著站起來。經過門口時停了一步——程梓從走廊那頭過來了,手裡端著一碗甚麼東西,熱氣從碗沿冒出來。

"給你的。"程梓把碗擱在門邊的椅子上。"李醫生說你腿上那個包紮該換了,明天早上來。"

"行。"

程梓往醫務室方向去了。田凱低頭看了一眼那碗。他端起來喝了一口,柺杖點地,往宿舍那邊走。

排程室裡只剩於墨瀾一個人。他沒開燈。窗外月光透過灰濛天照進來,很淡,在桌面上鋪了一層。

走廊盡頭隱約還有很輕的哭聲,可能是嬰兒,也可能是他腦子裡那一聲還沒散。

陳朝。

營地第一個在嘉餘出生的孩子。陳志遠的兒子。

於墨瀾沒有往“新生命帶來希望”那個方向想。希望這種東西在每個人手裡被磨了兩年,磨得比稀粥上面的膜還薄。他想到的是陳志遠。

陳志遠不會輕易走了。

他有妻子,有孩子,有老城區的人脈,有嘉餘的根。孩子的哭聲要把他拴住了。

於墨瀾把這件事記住了。

他往宿舍走。哨位上有人低聲轉述:“生了,男的,六斤半。”聲音從視窗到處飄,把一顆種子悄悄埋進土裡。

黑雨還會下。

但今天夜裡,這個營地裡多了一個人。

他的第一聲哭不響,卻足夠讓人聽見:他們還在活,還在把“活”延續下去——哪怕延續的方式是這麼狼狽,連一碗熱粥都要先等它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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