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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章 第257章 池壁

2029年5月29日。

災難發生後第710天。

訊息是慢慢滲出來的。

不用誰特意去傳。而是那天下午清人拉簾的動作本身就像往池子裡扔了一塊石頭,當時水面甚麼也看不見,但波紋已經在水底走了。

頭一天晚上沒有人問。食堂吃飯時安靜得跟平時一樣,只是少了幾個慣常佔角落的散戶,他們被清到冷庫北側去了,還沒放回來。

到了第二天,也沒有人直接問——但挖溝的工地上有人閒聊,話頭繞來繞去,繞到"昨天交換點那陣子關門是咋回事"。

白朗不在交換點,甚麼也沒看見,含糊了一句"檢修捲簾門",對方沒再追,卻也沒真信。

真正變味是第三天。食堂後面存水的地方,水聲嘩嘩蓋著人聲,兩個人蹲在水池旁邊,一個說"聽人講外面有搞頭了",另一個問"甚麼搞頭",回了句"不曉得,反正有人在整路"。聲音壓得很低,低到被倒水聲一蓋就沒了。

於墨瀾從走廊經過的時候,水聲忽然大了一截。

他沒停。封口只改變資訊走的管道,不改變它要走的方向。

他能做的不是堵嘴,是讓它停在"外面有動靜"這一層,不讓它沉到"有軍隊要來收編我們"那一層。大壩的教訓夠了。

上午,於墨瀾叫陳志遠來排程室。門關上。

陳志遠把本子攤在桌上。

前天談話時他記的,字寫得急,有些筆畫沒收尾,歪歪扭扭攀在格線上。於墨瀾沒急著翻,先把那天的場景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

渝都聯防,這個詞跟何妙妙抄的廣播能對上。

西南軍區出來的,災後自己拉的,不是災前那個編制,是新長出來的東西。有多大?不知道。但圓臉的說"水路一段,陸路一段",他們有船、有碼頭,控制長江中上游,有導彈。那不是游擊隊能撐起來的家底。

北方也有人,太行一帶。問到這裡的時候對方收了線,甚麼數字都沒給。之前聽說過官方在保康,離得不遠。

於墨瀾在心裡把這根線標粗了。對方嘴越緊,東西越重。

"各管各的",圓臉用的這四個字;然後瘦高個漏了一個"礦"。兩個政權,各據一方,已經見過血。還有沒有其他的,不知道。

沿海。兩個字就蓋了棺——"沒了"。

包括林芷溪的老家,包括那個他們跑出來的臨江,不管是海嘯、地震、洪水還是黑雨,沒了。

黑雨那段……"接觸以後高燒、病變"。於墨瀾記得瘦高個說這話時的語速,快而流利,像背了很多遍的手冊。到嘉餘對不對,另說。最近營地裡沒發黑雨病,也沒有瘟疫,但醫務室那邊壓著兩個低燒不退的老人。

然後是最後那句:池壁方向別去。

於墨瀾拿鉛筆在本子空白處畫了兩道短線,理了理腦子裡的節奏。

"你覺得幾成真?"他問。

陳志遠用指甲颳了刮筆帽上一塊乾漆,沒抬頭。"渝都在,幹線在通,幹線,應該就是長江沿岸,跟廣播和我們已知的訊息咬得上。梁章說的那些,這些人的身份氣質,還有裝備,這種東西編不出來。有後方,有組織是肯定的。花這麼大力氣編一套假世界來騙嘉餘,不值當。"

"黑雨呢?"

"像內部培訓材料裡摘出來的。在渝都可能成立。放嘉餘,得打折。"

於墨瀾把鉛筆擱下。"池壁。"

陳志遠這次停了一會兒。他把筆尖擱在本子上,沒寫,慢慢轉了半圈。"幹線上清的是武裝——他原話說的是'攔車的、設卡的'。池壁要麼在幹線上,要麼在幹線能夠到的地方。要麼他們動了幹線。"

"還有幾個問題那天沒問。"於墨瀾換了方向。

"哪幾個?"

"大壩、滄陵。他們的船除了運兵還跑甚麼線。沿海往內陸撤的那批人走的甚麼路。"

陳志遠看著他,把筆帽蓋回去,蓋得很慢。"沒問是因為——"

"一問就暴露底牌。"於墨瀾的嗓子發澀。"提大壩,他們馬上知道咱們跟那邊有瓜葛。提滄陵也不行,陳老大……這些口子不能從正面開,得繞。"

提陳老大的時候,陳志遠的表情沒有變化。

"這幾個人還在這附近?"陳志遠問。

"說不準。沒法跟,會被發現。也許當天就走了。"於墨瀾說。

沉默了幾秒。桌面上鉛筆灰和紙屑混在一起,灰撲撲的一攤。

陳志遠把本子合上,夾進腰間的帆布袋裡,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他的手搭在門框上停了一下,像還有甚麼想問的,最終只是摁了摁門框上翹起來的一截鋁條,拉開門出去了。

於墨瀾沒追問。排程室空了以後安靜下來,窗外的光斜著照進來,在桌面上拖了一條灰白的亮印子。

大壩。那塊被導彈炸出坑的地方。他們提前逃出來的廢墟。於墨瀾知道動導彈這種事,是軍令線以上的資訊,不是三個前站兵能鬆口的。

滄陵,提到進攻滄陵就會吃導彈。這個地名也是禁忌。

他當時沒問,不是忘了。那會把自己從"一個聚居點管事的"變成"跟大壩和滄陵都沾著關係的人"。在對方的報告模板裡,字會怎麼寫,他不敢賭。

那三個人也不能殺。他們出來之前一定會報位置,如果那三個人死在哪裡,相信那個地方的下場也不會好。

先擱著。渠道不是隻有嘴這一條。

下午,喬麥回來了。

她是前天一早出去的,沒騎徐強修好的那輛腳踏車,而是騎的跨鬥三輪摩托,沿縣道往正南。於墨瀾讓她帶了對講機,兩小時報一次。前天下午報了三次,都說"沒事"。昨天沒回來,於墨瀾讓楊濱在那邊多盯了一夜。

現在她回來了。鴨舌帽歪著,臉上灰撲撲的,夾克袖子上蹭了一道黑。

她把車停在冷庫外牆,走進排程室,從夾克口袋裡掏出三顆大彈殼擱在桌上。然後解下腰間別著的手機,點亮螢幕,翻到相簿遞給於墨瀾。

第一張照片:一截燒焦的木樁釘在路邊,上面有塊鐵皮,紅漆燒得斑駁,認得出幾個字——

"……壁……過路……費……"

於墨瀾接過手機,兩根指頭把照片放大了一點。

"在哪拍的?"

"南邊大概四十公里。"喬麥蹲下來喝了口水,用袖子擦嘴。"縣道到頭往東拐,有一段跟高速並行的輔路。輔路有個路口,兩邊搭了棚子,鐵絲網拉過去擋著路。"

"有人?"

"沒人了。"

於墨瀾等著。

"棚子燒了,鐵絲網被碾斷了,輪胎印很寬,軍用那種重車,地上有彈殼。"她點了點桌上那三顆。"12.7 毫米的,棚子後面的矮牆全是彈孔,都快射塌了,打了不止一輪。"

她指著照片。

"牆後面那幾攤紅的。"

於墨瀾沒問是甚麼。他知道。

"再往前呢?"

"路口以北我沒敢進去。遠處看了一眼——能看到成片的樓房,有些沒了頂,城裡也沒煙。"

她看了於墨瀾一眼。"那就是池壁。"

於墨瀾把彈殼拿起來,在手指間轉了一下。12.7毫米,制式彈。這是真的重機槍,架車上的。

喬麥說:"他們在路上設卡攔人,照片裡那塊鐵皮牌子寫的就是。"

"然後被清了。"

"然後被清了。"喬麥重複了一遍。

排程室安靜了幾秒。外面傳來白朗帶人幹活的鍬鏟聲,遠遠的。

於墨瀾把彈殼攏在一起,又翻了一遍手機裡的照片——木樁、鐵皮牌子、棚子殘骸、矮牆上密密麻麻的彈孔。一個路卡的全貌。

池壁那夥人不光偷襲搶車,還在路上設卡攔車。然後車隊來了。

"清線"是碾過去、打過去、燒掉、清空。不用談判,不用招安,直接"處理"。池壁在南側,幹線在嘉餘東側,被清掉的武裝應該跑散了不少人。

喬麥走了。於墨瀾把那三顆彈殼收進鐵皮櫃裡,把池壁的死裝進了嘉餘的抽屜。

傍晚,於墨瀾叫了徐強、梁章和林芷溪到排程室。陳志遠沒叫,他已經知道了。

他把彈殼擱在桌上,旁邊擺著喬麥的手機,照片開啟。沒多解釋,讓他們自己看。

徐強拿起彈殼看了一眼,放回去。"正規部隊。"

梁章拿起手機翻了幾張,在鐵皮牌子的特寫上停住,沒說話。

林芷溪靠在牆上。她看的不是桌上的東西,她在看於墨瀾的臉。

"池壁那群人在路上設了卡。"於墨瀾說,"被車隊清了。"

"甚麼時候的事?"梁章問。

"不清楚。喬麥說彈殼沒鏽,血跡還沒完全乾。就這幾天。"

跟黑雨的時間差不多。可能黑雨之前,也可能黑雨期間——雨中行軍,不是不可能。

"池壁那些人——"梁章頓了一下。"是甚麼性質?"

"不知道。他們可能是民間武裝,也可能是土匪或者叛軍,當時加油站那人死前說,池壁不止一夥人,誰劫了渝都車隊不知道,但這群人是在路上收東西。跟我們區別大不大——"

於墨瀾沒說完這句話。但每個人都聽到了後半截。

林芷溪輕聲說了一句:"他們說'清剿'。"

她說的是何妙妙之前抄到的廣播碎片。當時只是幾個字,現在那幾個字有了一堵滿是彈孔的矮牆作註釋。

房間裡安靜了很長時間。

"嘉餘不在幹線上。"梁章先開口。

"不在。"於墨瀾說。"但縣道南邊是池壁。"

"那三個人來了,看了,走了。他們回去會怎麼彙報?"

於墨瀾沒回答。

徐強站起來。"要做甚麼準備?"

"暫時沒有。"於墨瀾看著桌上那三顆彈殼。"不要擴大巡邏範圍。不要對外表現出異常。他們來的時候看到的是一個種豆子、換東西、有規矩的營地。就讓它保持這個樣子。"

他把彈殼收回鐵皮櫃,手機還給喬麥的時候照片已經刪了,留在腦子裡就夠了。

"如果有人問喬麥去幹甚麼了,就說去找建材。"

人走了。排程室剩他一個。

晚上十一點。何妙妙來了。

她手裡一張紙,用尺比著抄的,字比以前整齊。

"於哥,這次很清楚。"

於墨瀾接過來。

"渝都臨時聯防指揮部播報:沿江干線清剿池壁行動進行中。重申:任何攔截鋼鐵城車隊的組織,一律擊斃。各聚居點按格式報碼。"

他看了兩遍。

喬麥看到的那個路口、那堵牆、那幾攤深色的痕跡——不是"進行中",應該已經結束了。廣播還在播,但地上的事已經做完了,或者廣播在重複舊的內容。

"各聚居點按格式報碼。"他把這句話念了一遍。

何妙妙看著他。"甚麼意思?"

"意思是他們在登記。"於墨瀾的聲音很輕。"登記誰在、誰不在、有多少人、甚麼狀態。"

但廣播歸廣播——多數聚居點沒電、沒裝置,連訊號是甚麼都不知道。對那些地方來說,三個穿舊雨披走進交換點的人就是廣播了。廣播覆蓋不了的縫隙,用腿來填。

跟那三個人做的事一樣。看看。不做承諾,不帶命令。

看完回去彙報。

然後呢?

他把紙條壓在臺燈底座下面,跟之前兩張並排。

三張紙條——第一張兩個模糊的詞,第二張一個名字,第三張一段完整的播報。外面的世界在一步一步走近。

何妙妙把門帶上,走廊裡拖鞋聲漸遠。

於墨瀾沒開燈。他把手擱在上面,紙很涼。

嘉餘不在幹線上。嘉餘的人種豆、煮粥、修溝、按規矩交換。但嘉餘也有槍管子從哨位上探出來,有圍牆,有一個坐在桌子後面問了太多問題的人。

在那三個人帶回去的報告裡,嘉餘被歸進哪一欄?

於墨瀾不知道。他只知道一件事:那張他沒見過的地圖上,嘉餘這個點從今天起不再是空白。至於標的甚麼顏色,定色的筆不在他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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