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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8章 第235章 清點

2029年3月28日。

災難發生後第648天。

黑雨在昨天下午停了。

空氣裡還留著一股酸澀味,那是土地被浸泡之後蒸出來的。路面幹了一層薄薄的殼,踩下去還是軟的,腳印會陷進去。

冷庫東側的荒地上,幾十個雙坡棚還立著,薄膜表面灰暗,鼓起的氣泡已經癟下去了,但撐住了。

排水溝邊上有一層黑泥,是昨天衝出來的,積在溝沿,沒有完全乾透。營地裡已經有人開始幹活,工具碰牆的聲音和腳步聲從不同方向傳過來。

於墨瀾踩著爛泥,走在田壟間。

棚頂的雙坡面還留著昨天的痕跡,鐵絲在布上勒出的印子,那是臨時補縫留下的,密密麻麻。有幾處防水布的邊翹起來,被酸雨泡過,材料已經發硬,拉不平了。

沿著壟溝往裡走,棄守那幾壟的苗是真的爛了,葉片萎下去,攤在壟面上,顏色是那種沒有光澤的深灰。

蘇玉玉比他早到將近一小時。防水布已經揭開了幾塊,她蹲在壟溝裡,把受影響的葉片一片片檢查過去。小雨在她後面拿本子記,蘇玉玉報一個數,她低頭記一筆。

小滿在另一頭,正把發黑爛掉的種塊從苗床裡往外刨,扔進廢料桶。他的手腫著,泡水泡的,兩手都是,拇指和食指之間的皮都繃緊了。昨天除了那次去堵排水溝缺口,他大半夜縮在棚口附近守著苗,把蘇玉玉的種子登記本和幾包備用繩索都護在雨衣裡,沒有回去睡。到天亮時他的手指僵了,拿不住小東西。但他把桶拖近一點,繼續幹活,沒有停。

周德生坐在棚口外的折凳上,沒下地,手裡拄著根木棍,朝地裡看。

於墨瀾經過時,他抬了一下頭,沒說話,又看回去。

蘇玉玉站起來,把本子遞給於墨瀾。上面按壟記了:核心區存活率、邊緣區存活率、爛根株數、可補救株數。

九成以上活了。棄守的那幾壟沒救,爛完了,三十二株,小滿在清。還有五株移到通風口,根系發黑,但芯還白著,能不能緩過來不知道。

於墨瀾蹲下去,伸手摸了摸一株活苗根部的土。土還溼,不粘手。苗葉上有一層淺色結晶,是酸雨留下來的,用手指輕輕一擦就掉。根還在,往土裡扎著,沒有鬆動。

比我預估的要好。 蘇玉玉低頭看了看那株苗的莖, 雙坡受力沒問題。喬麥那個鐵絲補縫的法子也管用,兩處起泡的地方沒有滲進來。

支架和繩索, 於墨瀾說, 讓陳志遠去談,去搜,或者做,搞一批標準件。

我讓小雨把雙套結的打法記下來,貼工具室。 蘇玉玉停了一下, 還有那個鐵絲補縫,小滿也見到了,讓他一起記。

於墨瀾站起來,往小滿那邊看了一眼。小滿把廢料桶拖起來往廢料堆走,雙手撐著桶沿,一步一步挪,桶底在泥裡劃出一道淺溝。

蘇玉玉把本子合上,塞進上衣口袋, 棄守那幾塊,上面那層酸泥起掉,下面的地沒壞。要先確定了這波黑雨的性質,如果是火山灰,短期毀苗,長期來看其實也有肥力,等地力緩一緩,還可以補種。讓陳志遠記上,下一輪做計劃時算進去。

幾月能動?

月底起土,看地溫。要是和上次一樣,四月初能種豆,不耽誤。

她往下一壟走了。小雨跟在她後面,拿著本子,看了於墨瀾一眼,跟上去了。那本子上的字密密麻麻,小雨在最後一欄下面畫了一條線,下面新開了一格,空著,等蘇玉玉講吓一條。

於墨瀾往回走。路過小滿身邊,他停了一下,從兜裡摸出藥膏,塞進小滿口袋。

小滿把那膏取出來,看了一眼,塞進另一個口袋,回身去棚裡拿鏟子了。他每次走動都直接奔著目標,不停,不回頭。

周德生還坐在棚口。於墨瀾走過時,他開了口: 棄守那幾塊,地還能用。夏天可以種豆。豆子根瘤固氮,種下去,下一茬地力好點。

蘇玉玉記著了。 於墨瀾說。

那五株移到通風口的, 周德生停了一下, 不用抱太大希望。根傷了,通風口那邊地溫低,能緩過來一株算賺的。

於墨瀾點了一下頭,往排程室走了。

回到排程室,喬麥在。她站在地圖前,手裡拿著馬克筆,在東側廢棄廠那一塊畫了一個小記號,一個短橫加一個點。

去了一趟。 喬麥說, 有人在那兒停過。泥硬了,印子還在。昨天黑雨,地軟,印子會被泡模糊;今天泥是這個樣子,說明是雨停之後留下的。

車轍呢?

那邊也有新的。深淺跟上次差不多,判斷不了更多。 喬麥把筆蓋擰上,放到桌上, 位置對著我們這邊,停過。其他說不準。

於墨瀾把地圖看了一眼,沒動那個記號。喬麥走了。

去探看之前喬麥沒打招呼,回來也是直接報,於墨瀾沒問她為甚麼今天去。她昨天就想去,這人只要不搗亂,為了營地好,就隨她。

程梓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張從舊賬本上撕下來的橫格紙。 田凱讓我帶給你的。這兩天他除了睡覺就盯窗外。

於墨瀾接過紙。字跡工整,按日期、時間、方位、現象、備註分了幾欄,格式是他自己設的。

記錄從黑雨開始時算起,每隔十分鐘一條,一直到昨天下午三點換班,中間有一段因為能見度太低連續幾條都只寫了「無法判斷」。前幾行字跡偏大,後面漸漸小了,每一欄的字對齊了,備註欄裡開始加風向和發電機執行聲音的變化,是他自己琢磨進去的。

中間有幾條標了問號,沒寫死,只記下來。最後一行:雨勢轉細,縣道方向能見度約三百米,疑有人過,可能看錯,不確定。

於墨瀾把紙折起來,夾進案頭的夾子裡。他抬眼看了一眼地圖——喬麥畫的廢棄廠記號在東側,農資站路口、縣道方向,同一側。

讓田凱繼續盯。縣道方向每天記,有問號的也記,不用寫死。

程梓點頭,出去了。

於墨瀾沒去動地圖上喬麥畫的記號。他坐下來,把蘇玉玉那份清點數字看了一遍。

傍晚,蘇玉玉來交工單,直接把一疊紙推進來, 明天的活排好了,你籤。 於墨瀾簽了,把紙推回去。蘇玉玉接過去就走了。

蘇玉玉走了沒多久,陳玥帶進來一個人,是劉勝軍那邊的,面生,靴子上裹著兩層舊塑膠袋防泥。

來人沒坐,站在門邊,氣還沒喘勻: 劉勝軍讓我來問一句,這兩天你們有沒有見過老城區的一個拾荒的?女的,三十來歲,獨居。

於墨瀾把手裡的筆放下。 沒見過。人怎麼了?

沒了。 來人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 黑雨前還在,今天雨停了才發現屋裡沒人。門開著,鍋裡的糊糊沒動過,都發酸了。

甚麼時候最後見到的?

黑雨頭一天晚上。有人看見她往加油站那個方向走,說是去廢料堆找點甚麼。 來人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那之後就沒人見過了。

屋裡安靜了兩秒。陳玥手裡的筆停在紙面上。

於墨瀾沒再問。 記下來,掛田凱那份後面。 他看了一眼陳玥, 下次再有人來報這種事,問清楚具體路線和時間點。不管是不是確定的,先記。

陳玥點頭記了。來人也沒多留,轉身走了。門關上的時候,帶進來的那股潮氣還沒散。

外頭院子裡,小滿把最後一桶廢料倒完,把空桶倒扣在廢料堆旁邊,用腳踩了一下,讓桶穩著。他直起腰,朝棚那邊看了一眼,又往工具室走。鏟子掛回原位時發出噹的一聲,他在那兒站了一會兒,才順手把旁邊歪了的鐵鍬扶正,把地上一根掉落的繩頭拾起來,慢慢繞在手腕上,又掛到釘子上。

走廊裡的燈亮了,院子那頭有人拖椅子的聲音,是該換班了。

外頭的鐵皮門關了一扇,風小了之後的院子比昨天安靜,只有遠處偶爾有人走動的腳步聲,短暫,然後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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