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9年1月16日,上午。
災難發生後第578天。
地窖裡早就不住人了。門一開,冷風就順著臺階往下滾。
角落那截蠟燭的火苗被壓得一斜,光落在牆面上,抖成一片黃斑。
女人被綁在椅子上,手腳都纏著兩指粗的麻繩,繩結打得很死。繩子吃進手腕,面板鼓起一圈,血絲凝在上頭。
她垂著頭,亂蓬蓬的頭髮遮住了大半張臉,身上那件紅羽絨服已經髒成了黑褐色,破口處露出的鴨絨結成團,沾著灰。
於墨瀾坐在兩米外的一張木桌後,桌上放著那個從她身上搜出來的鐵片,磨得很鋒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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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字。」於墨瀾問。
女人沒動,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沒有變。
「你是誰的人?」
沉默。
旁邊的梁章有些沉不住氣,手裡的棍子在掌心拍得啪啪響。「別裝死。昨天咬人的勁頭哪去了?秦工的手差點讓你廢了。」
女人依舊一動不動。
她撥出來的氣很短,擦著破布往外漏,碰到鼻尖又縮回去。她的眼睛睜著,卻不眨,瞳仁裡沒有焦點。
於墨瀾盯著她看了一會兒。
昨晚把她扔進這裡,沒給水沒給糧,地窖裡又溼又冷,一般人早扛不住了。她沒討饒,也沒崩潰,把那口氣藏得很深。
「黃杉說你是半路撿的傻子。」於墨瀾身子前傾,聲音壓低,「傻子活不到現在。傻子也不會只衝著秦建國去。」
聽到「秦建國」三個字,女人的氣息屏了一下。
第二口撥出的氣明顯變長了,於墨瀾看見了。
「你是為了他來的。」於墨瀾下了結論。
女人慢慢抬起頭。
那雙眼睛裡佈滿了紅血絲,眼眶邊緣有一圈白皮。乾裂的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
她盯著於墨瀾,眼神裡看不出任何東西。
還是不開口。
「要不要上點手段?」梁章問。
「沒用,她不怕死。先耗著。」於墨瀾站起身,把那個鐵片收進兜裡,「別讓她睡,也別讓死了。每隔一小時進來查一次崗。」
梁章應了一聲,抬手把門閂扣緊。
門縫裡還剩一條細亮,風聲被擋在外頭。
中午,於墨瀾又下來了。
門外有人下臺階,鞋底帶著雪。
白朗端著一個瓷碗走了進來,裡面是稀粥,冒著一點熱氣。
他穿著他那件藍工裝,活乾的多,手背上又凍裂了。
「這也得餵?」白朗皺著眉,看了一眼綁在椅子上的女人,「咬人的狗還給飯吃?」
「別餓死就行。」於墨瀾說,「還沒問出來。」
白朗走過去,把碗重重地頓在那個女人面前。
「吃。」白朗說。
女人沒動。
白朗有些不耐煩,伸手抓住女人的頭髮,強迫她抬起頭:「別給臉不要臉,這糧也是兄弟們拿命換的……」
他的話突然卡在嗓子眼裡。
角落那截蠟燭晃了一下,光影在女人臉上掠過。白朗的手僵在半空。
女人被迫仰著頭,眼神冷漠地看著白朗。
「怎麼了?」梁章察覺到不對勁。
白朗沒理梁章,他猛地湊近,吐了口唾沫,伸手用袖口用力擦了擦女人的臉頰。
汙垢被擦去一塊,露出下面凍得青白的面板。
他鬆開手,退後兩步,重新看這女人。
「白朗?」於墨瀾皺眉。
「我見過她。」白朗說。
地窖裡安靜了兩秒。
「在哪?」於墨瀾問。
「轉運站。」白朗盯著那個女人,語氣越來越肯定,「那時候我在裡面幹苦力。我記得她。當時她坐在周濤那輛吉普車裡,沒跟我們這幫人擠卡車。」
「你確定?」
「確定。」白朗轉過身,對門口喊了一聲,「劉根!劉根!滾進來!」
過了一會兒,劉根跑了進來,嘴裡還嚼著甚麼吃的。他一邊嚼一邊吞,喉結滾得很快。
「咋了白隊?」
「過來認個人。」白朗指著那個女人,「仔細看。」
劉根湊過去,眯著眼看了半天。女人面無表情,任由他打量。
他離得很近,鼻息噴在女人臉上,女人眼皮都沒動一下。
突然,劉根「嘶」了一聲,嘴裡的東西也不嚼了。
「這不是……那個誰嗎?」劉根撓了撓頭皮,「那個女老師?不對。是在那個轉運站裡的……我想起來了!周濤從機務段搬到轉運站之後,不管去哪都帶著她!住也是住最好的屋子!後來……就不知道去哪了。」
周濤。
這個名字一出來,梁章的手停了一下。
於墨瀾也沒接話,這名字誰都不陌生。
周濤死後,轉運站就垮了。自從大壩毀掉之後,荊漢那邊就再沒訊息傳出來。
「我記得她年紀不小了。」劉根皺著眉,「看著得有四十多了吧?周濤喜歡歲數大的,口味挺重的。」
「也許不是女人。」白朗打斷他,「可能是親戚。不管是甚麼,這娘們兒在周濤那兒地位不一般。」
線索串起來了。
荊漢,周濤,秦建國。
於墨瀾看著那個女人,眼神徹底冷了下來。
「尋仇的?」於墨瀾說,「雖然結了樑子,但周濤也不是我們殺的,更不是秦工殺的。」
如果是周濤的餘孽,或者是他的親屬,僥倖活下來一路追殺大壩人,也不是沒道理,就是有點怪。
「周濤到底死了沒?」於墨瀾問。
「絕對死了,我真親眼看見他沉江的。」白朗用力點頭,「就算沒沉,他病那樣也活不了。」
女人聽著他們的對話,依舊一言不發。
於墨瀾一直在用餘光觀察。聽到「周濤」這個名字時,她的眼神沒有任何波動,既沒有悲傷,也沒有憤怒,像在聽一個陌生人的名字。
這反應不對。
如果是來復仇的,聽到仇人或者親人的名字,總該有點反應。
於墨瀾剛想再試試「秦建國」,這時,門外傳來沉重的「篤、篤、篤。」
是手杖敲擊地面的聲音。
秦建國推門進來了。
他右手纏著厚紗布,吊在脖子上,左手拄著那根作為他新標誌的手杖。他的臉色有些蒼白,但腰背依然挺得很直。
看到秦建國進來,椅子上的女人突然劇烈掙扎起來。
「唔——!!!」
不用試了。
她喉嚨裡是野獸的低吼。椅子腿在地板上摩擦出刺耳的尖叫,繩索勒進了她的肉裡,血絲被擠出來,沿著繩結往下滲。
梁章趕緊上去按住椅子:「老實點!」
秦建國沒理會女人的掙扎。他慢慢走到椅子前,隔著兩步的距離,停下。
他用那隻渾濁的左眼,靜靜地看著那個瘋了一樣的女人。
看了很久。
地窖裡沒人再說話,只有女人粗重的喘息聲。
終於,秦建國嘆了口氣。
「秦工?」白朗一愣,「她是周濤的人,是來殺你的。」
「她不是周濤的人。」秦建國說,「我想起來了。」
「她是……?」於墨瀾看著秦建國。
「她是來討債的。」
秦建國沒再說話。他轉身往門口走,手杖點在地上,聲音越來越遠。
於墨瀾沒追問。他知道秦建國不說,就是不想當眾說。
那個債秦建國自己欠的,跟周濤那檔子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