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沙洲大壩·總控室。
門被推開,屋裡的爭吵聲瞬間停了。
總控室裡原本煙霧繚繞,秦建國正指著桌上的一張圖紙,臉漲得通紅。旁邊幾個技術員正盯著各自面前的螢幕,手指懸在鍵盤上,誰也沒敢回頭。
聽到門響,秦建國抬起頭。
於墨瀾走了進來。他渾身溼透,灰色的工裝上全是油汙和已經變黑的血跡。他走得很慢,左腿有些跛,每一步都在地板上留下一個帶泥的水印。他手裡提著那個沉重的焊條箱。
身後跟著徐強。徐強手裡拎著兩桶液壓油,肩膀上的衣服磨破了一大塊,露出的面板被水泡得發白發皺。
秦建國的目光瞬間定在於墨瀾手裡的箱子上,猛地站了起來。
“型號對嗎?”
於墨瀾走到桌前,把焊條箱重重放下。箱子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J507高鎳鉻焊條。”他指了指地上的桶,“那是特種液壓油。我不知道夠不夠用,但只能帶這些回來。”
秦建國快步走過來,開啟箱子看了一眼,手指在焊條上抹了一下,確認是乾的。
“老劉!”他回頭喊了一聲,“別愣著!帶人去檢測!沒問題馬上安排搶修!今晚之前把閘門升起來!”
幾個技術員立刻站起來,抱起箱子和油桶快步走了出去,路過門口時都貼著牆根,沒人敢看於墨瀾。
屋裡只剩下四個人。
一直坐在角落沙發上的張鐵軍這時候才站起來。他穿著乾淨的外套,手裡捏著半截沒抽完的煙。他沒看秦建國,目光在於墨瀾和徐強身上掃了一圈,最後停在他們身後空蕩蕩的門口。
“怎麼就你們倆?”張鐵軍把菸頭在菸灰缸裡按滅,語氣平淡,“黃威呢?還有那個司機小吳?”
徐強猛地抬起頭,死死盯著張鐵軍。他胸口劇烈起伏著,兩隻手在身側握成了拳頭。
於墨瀾往前走了一步,擋在徐強身前。
“死了。”
張鐵軍的手停在菸灰缸上。他抬起眼皮,看著於墨瀾:“死了?”
“怎麼死的?”他問,“遇到暴徒了?我就說那邊危險,黃威那小子平時只會在大壩裡轉悠,沒見過那種場面……”
“確實危險。”於墨瀾看著他,“尤其是當你身邊有人給對面報點的時候。”
張鐵軍的動作頓住了。
秦建國正在裝菸絲的手也停了下來。他看了看於墨瀾,又看了看張鐵軍,把菸斗慢慢放在桌上。
“老於,這話不能亂說。”秦建國皺著眉,“這次任務路線只有我們幾個人知道。”
“黃威把路線賣給了周濤。”於墨瀾從兜裡掏出那個對講機,放在桌子上。對講機上沾著泥,還帶著一股腥味。“這是從伏擊我們的人身上拿到的。黃威在路上留了記號,還試圖把我們關在蒸汽管道里。小吳為了給我們開路,死在裡面了。”
秦建國的臉頰抽動了一下。他看著那個對講機,沒說話。
張鐵軍拿起對講機,翻來覆去看了看,又按了幾個鍵。
“普通的民用對講機。”他把東西丟回桌上,發出啪的一聲,“滿大街都是。你說黃威是內奸,有證據嗎?”
“他死前自己承認了,他跟周濤的手下有交易。”於墨瀾說。
“那就是一面之詞。”張鐵軍重新點了一根菸,吸了一口,“老於,我知道這次任務難,死了人大家心裡都不好受。但黃威是大壩的老員工,平時工作兢兢業業。現在人死了,你把責任推到一個死人身上,這不合適。再說了,如果他是內奸,為甚麼你們活著回來了,他卻死了?”
“因為他沒成功把我賣給周濤。”於墨瀾的聲音很冷,“周濤的人打斷了他的腿,把他扔在廢鋼場餵了那幫人。”
“你把他丟下了?”張鐵軍吐出一口煙霧,聲音提高了幾分,“你是隊長。看著隊員受傷不救,自己跑回來,現在為了推卸責任,還要往死人身上潑髒水?”
“操你媽!”
徐強終於忍不住了,怒吼一聲就要衝上去。
“徐強!”秦建國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幹甚麼!這是總控室!想造反嗎?”
徐強被喝住,站在原地喘著粗氣,眼睛通紅,但腳下的步子停住了。
於墨瀾伸手按住徐強的肩膀。他看著張鐵軍,慢慢走了過去。
張鐵軍沒動,依然夾著煙,隔著煙霧看著他。
“確實要查。”於墨瀾走到張鐵軍面前,兩人之間只隔著半米,“張主管,黃威是你極力推薦的人。你說他技術過硬。但他連基本的避險常識都不懂,卻對怎麼留下暗號很在行。”
“我是主管技術人事的,推薦人是我的職責。”張鐵軍面不改色,“知人知面不知心。他在外面幹了甚麼,我怎麼知道?”
“是嗎。”
於墨瀾看著張鐵軍的眼睛。
“黃威死之前,還說了些別的。他說,有人在出發前暗示過他,如果不配合,他的家人也會有麻煩。那個人告訴他只要把我帶進包圍圈,他的女兒就能回來,他在大壩裡的位置也能動一動。”
張鐵軍夾煙的手指微微僵了一下。菸灰掉在白大褂上,他沒去拍。
“胡說八道。”張鐵軍冷笑了一聲,但沒有看於墨瀾,“這種死無對證的話,你也信?”
“我不信。”
於墨瀾退後一步。
“反正人已經死了,確實死無對證。這次任務雖然損失慘重,但好歹完成了。秦工,東西交給你了。我們累了,先回去休息。”
說完,他沒再看張鐵軍一眼,帶著徐強轉身就走。
走到門口時,他停下腳步。
“對了,張主管。下次派人的時候,眼睛擦亮那個點。這種‘老實人’,用起來挺扎手的。要是再有下次,可能就沒這麼好運能帶東西回來了。”
張鐵軍站在原地,沒有說話。他慢慢把落在衣服上的菸灰撣掉,動作很仔細。
秦建國看著兩人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嘆了口氣。他拿起桌上的對講機,在手裡掂了掂。
“老張啊。”
秦建國看著張鐵軍,語氣很沉。
“不管怎麼說,任務完成了。先把閘門修好要緊。至於其他的……等洪水退了,我們開個會,好好覆盤一下。”
張鐵軍把菸頭按滅在菸灰缸裡,用力碾了兩下,直到火星徹底熄滅。
“是,秦工說得對。”他抬起頭,臉上恢復了平時那種公事公辦的神情,“大局為重。我會安排加強內部審查,防止再有類似的事情發生。”
總控室裡安靜下來,只剩下儀器執行的低頻嗡鳴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