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8年3月25日,晨。
災難發生後第283天。
白沙洲大壩外圍緩衝區與一級隔離區。
晨霧像粘稠的鼻涕,掛在白沙洲大壩那鐵灰色的混凝土牆根下。這種工業時代的巨獸在靜謐中散發著一種冷酷的威壓,江風掠過空曠的洩洪閘口,發出低沉而淒厲的嘯叫,像是一隻被囚禁的巨獸在低吼。
“別亂動,老於。”
徐強低沉的聲音帶著一股沙啞的狠勁。他正彎著腰,托住肩上的於墨瀾。徐強另一隻肩上揹著槍,在荊漢城裡流竄了半個月,體能早就透支了,他一直在硬挺著。
在他身後,李明國攙扶著林芷溪。林芷溪披著一件漏了棉花的髒外套,右手死死抓著那隻傷重、已經有些發青的左臂。
“站住!手全部露出來,放在腦後!”
哨塔上的擴音器傳出一聲刺耳的喝令。
四名右臂扎著紅袖章的守衛排成半弧形壓了過來。他們的步槍斜跨,黑色的摺疊刺刀在冷光下泛著寒芒。
“大壩收容區,報身份。手離槍遠點!”
領頭的紅袖章是個面色蠟黃的中年人,脊背挺得筆直,那是長期服從某種高壓秩序留下的肌肉記憶。他的眼神像鷹隼一樣,從頭到腳掃過這群落魄的遊民,最後死死鎖定在徐強腰間。
“找人。半個月前,你們收容了一大一小兩個女的。大的姓蘇,小的叫小雨。”
於墨瀾趴在徐強背上,左腿的劇痛讓他幾乎無法思考,冷汗順著眼角滑落。
“蘇老師和那個孩子在內區。但大壩不收帶火種的人。”
紅袖章面無表情地指了指徐強的腰間,“那是56半吧?大壩的規矩,進門的第一步,槍得入庫。不交槍,就滾回江灘去。”
徐強的肌肉瞬間緊繃,他的手掌本能地在步槍握把上摩挲了一下。
這把槍是他最後的一道保險。在這吃人的亂世,交了槍,命就不在自己手裡了。李明國嚇得一激靈,整個人都縮在徐強身後,驚恐地看著那四支對準他們的槍口。
“老徐……給他們。”
於墨瀾虛弱地拍了拍徐強的肩膀,“咱們……是來投奔家人的。”
徐強沉默了很久,粗重的呼吸在寒冷的空氣中凝成白霧。
最終,他發出一聲頹然的嘆息,極其緩慢地解下了槍帶,將那把沉重的56半自動步槍平放在手心裡。兩名守衛迅速上前,動作極其專業地接管了步槍並退出彈匣。
失去了武器,眾人被驅趕進了厚重生鐵鑄造的消殺間。
刺鼻的、足以讓人窒息的漂白粉味撲面而來。冰冷的藥液混著泥垢從頭頂傾瀉而下,林芷溪被嗆得劇烈咳嗽,李明國則下意識地挺起脊樑,護住身後搖搖欲墜的林芷溪。
這不僅是衛生程式。在這裡,你身上所有的荒野氣息、血腥、連同你作為“獨狼”的最後一點尊嚴,都要被這些藥液徹底洗淨。
緊接著,他們被推入了一間白熾燈晃眼的觀察室。
就在於墨瀾疼得幾乎要昏厥時,觀察室沉重的鐵門被推開了。
一個六十歲左右的男人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剪裁得體的老式毛呢大衣,花白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在這種人人邋遢的時代,他身上竟帶著一種不合時宜的體面感。
男人起身跨過門檻時,膝關節發出一聲輕微但清晰的生脆響動。他站定後,目光如炬地審視著屋內的一切。
“秦工。”醫生立刻站直了身體,語氣中帶著卑謙。
秦建國沒有看醫生。他端著個沾了茶垢的老茶杯,眼神在於墨瀾虎口的厚繭和林芷溪的斷臂殘處掃過,隨即又落在了李明國那雙即便在戰慄中也習慣性保持某種“穩定感”的手上。
只這一眼,他就摸清了這幾個人的底細:一個亡命徒,一個技術人員,一個累贅。
“秦工,這賬不好平。”
醫生低聲彙報,“蜂窩織炎已經轉深部感染了,需要大量青黴素。蘇老師積攢的那點定額,填不上這個坑。”
“蘇老師和小雨呢?”於墨瀾死死盯著秦建國,嗓音沙啞。
秦建國沒有直接回答,他吹了吹杯裡浮起的碎茶葉,目光在評估一件即將入庫的精密零件。
“兩支青黴素。我簽了字,就能活命。我不籤,今晚這兒就得清理出一張床位。”
秦建國的聲音平穩得近乎冷酷,“大壩不養閒人,更不接受虧本的買賣。蘇老師說你是個能扛事的人,但我只相信等價交換。”
他轉頭對身後的衛兵擺了擺手:“去,把那個叫於小雨的孩子領過來。就站在門口紅線外,別進來。”
不到五分鐘,走廊盡頭傳來了一陣急促且凌亂的腳步聲。
“爸爸!”
這一聲清脆的呼喊,像是一記重錘擊碎了於墨瀾心底最後的防線。
他費力地轉過頭,看見了門口紅線後的於小雨。女兒穿著一件乾淨的灰色小罩衫,頭髮剪成了利落的齊耳短髮。蘇玉玉牽著她的手,正隔著玻璃門拚命朝裡面點頭。
於墨瀾伸出手,指尖顫抖。確定了家人的安全,他原本死死扣住床沿的手終於鬆開了一絲。
“見著了,心就該穩了。”
秦建國慢慢摘下老花鏡,從懷裡掏出一本磨損嚴重的藍皮賬本。他在蘇玉玉那一頁後面,工整地寫下了“於墨瀾”三個字,隨後從兜裡掏出一枚紅色的私章,呵了一口氣,重重地按了下去。
“這兩支藥算我籤給你的債。以後,你得拿命來填這個窟窿。”
秦建國的簽字就是這個大壩的法律。
秦建國收起賬本,動作乾脆果決,沒有任何情緒的浪費,“動手術。”
手術開始了。
為了節省資源,醫生只在區域性噴了一點麻藥。當手術刀切開腐肉、刮除膿垢時,那種鑽心的痛讓於墨瀾幾乎咬碎了牙關,冷汗把身下的塑膠墊浸得透溼。
但他看著門外那個小小的灰色身影,又看著秦建國那個略顯傴僂卻如同鐵塔般沉穩的深藍色背影。
林芷溪的感染沒有惡化,算是萬幸,但醫生說傷到了神經,以後估計整個左臂都不能再搬重物了,也不會像以前那樣靈活了。
於墨瀾沒聽到那些話,他昏睡了過去,但他心裡的石頭也在似夢非夢中落了地。
當晚,於墨瀾躺在病房裡。他摸著包紮嚴實的左腿,聽著外面有序的巡邏腳步聲。他活下來了,但也正式成了這臺龐大機器裡的一顆齒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