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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第92章 澤國

2028年3月5日,傍晚。

南下的國道,在這裡被徹底切斷了。

路面沒有被炸藥掀翻,也沒有鐵絲網攔路。柏油路只是平平常常地往前鋪展,然後一頭扎進了一片死寂的液體裡。

這一帶地勢低,荊漢平原就像口巨大的淺鍋。半年前城裡的泵站停擺,天上下的黑雨,地下反湧的髒水,全聚在這鍋底。

水面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顏色,像把無數種顏料倒進墨汁裡攪拌,最後呈現出一種混濁的深褐。油膜泛著怪異的彩光,那是機油、汽油和腐爛生物油脂的混合物。大團大團的絮狀物像癩皮癬一樣貼在水皮上,隨著風微微蠕動。

這水不流,死得透透的。

徐強走到水邊,那雙軍靴踩在軟爛的淤泥裡,撲哧一聲,冒出幾個灰色的氣泡,散出一股令人作嘔的生蔥味夾雜著氨水氣。

他倒轉那支磨得發亮的56半自動步槍,用槍托往水裡探了探。

沒探到底。

才走了兩步,水就沒過了膝蓋。他把腿拔出來,靴子上掛滿了黑色的絲狀藻類,還有那種像鼻涕一樣的黏液,甩都甩不掉。

廂貨車停在身後十幾米的路基上。發動機還在空轉,皮帶發出尖銳的嘶鳴,排氣管突突地噴著黑煙。那聲音聽著發虛,像是得了肺癆的老人,隨時都能一口氣上不來。

“這水不對勁。”

李明國手裡攥著那把生鏽的管鉗,他在路基邊緣來回踱步,鞋底蹭著沙石,發出嚓嚓的響聲。他盯著那片無邊無際的水澤,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看著心裡發慌。咱們哪怕往西邊繞一百公里呢?哪怕二百公里?”

於墨瀾沒接話。

他走到車頭前,手掌在那滾燙的引擎蓋上抹了一把,把上面的浮灰抹去,攤開那張摺痕處已經磨破的地圖。風很大,吹得地圖嘩啦啦響,他撿了塊沒沾泥的碎石頭壓住邊角。

他的手指順著那條紅色的國道線往前劃,指甲蓋在紙面上刮出輕微的呲啦聲,直到劃到那片代表湖泊的藍色區域,停住了。

“西邊是雲夢澤故道。”於墨瀾的聲音很乾,“現在這時候應該全是爛泥塘。”

他抬起頭,眼皮耷拉著,“東邊是江,橋斷了。只有這條路基是硬的,踩得實。”

“可前面是荊漢市。”

蘇玉玉推了推眼鏡。鏡腿也是拿膠布纏的,一出汗就往下滑。她縮著脖子,眼神往遠處那片若隱若現的黑影瞟,像是在看一頭伏在霧裡的巨獸,“幾百萬人……以前擠地鐵都能把人擠流產的地方。現在裡面……”

她話說到一半,嚥了回去。

“就是因為那是大城市。”

於墨瀾從口袋裡摸出半截菸屁股,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沒捨得點,又塞了回去。

“在綠洲的時候偷聽到電臺訊號,說是這邊有活人聚集。這外頭的荒野,連田鼠洞都被人掏過三遍了。咱們總得找能落腳的地方,不能再這麼漂著了。”

他轉過身,指著那片灰霧中的城市輪廓。

“還沒到一年,那種沒塌的大樓裡,地下超市的倉庫門可能還鎖著,醫院的藥房可能還有漏網之魚,人防工事裡可能有壓縮餅乾。那是死地,也是糧倉。”

李明國還是不死心,他跑到路邊的灌木叢裡翻找,又踢了兩腳路邊的護欄,最後拎著一根朽爛的木條走回來,狠狠地摔在地上。

“沒船。連塊像樣的泡沫板都沒有。”

風裡夾著溼氣,像細針一樣往骨頭縫裡鑽。周圍太安靜了,只有風聲和那輛破車瀕死的喘息。

“那就走過去。”

於墨瀾把地圖疊好,塞進貼身的口袋,“看路邊那排楊樹。淹的不多,樹梢全在外頭。照這個高度算,水深大概到膝蓋,最深不到胸口。往遠處上坡路走就行,荊漢高架橋也多,淹不死人。”

“這天……水裡也就兩三度吧?”徐強皺著眉,吐了一口唾沫,“幾公里路,走一半腿就得木了。一旦抽筋,神仙也救不了。”

“回頭也是死。”

於墨瀾沒看他,只是盯著那一汪黑水,“不想餓死,就得遭這個罪。趁著天還沒全黑,吃頓熱的,身上存點熱乎氣再下水。”

這是最後的補給。

徐強不想廢話,轉身去車廂後面拆那幾個早已空了的木托盤。硬木很難拆,他用腳猛踹,咔嚓一聲,木刺橫飛。

火生起來了。

溼木頭不好燒,冒著濃煙,燻得人眼淚直流。但沒人躲開,大家都湊在火堆邊上,貪婪地汲取著那點可憐的熱量。

林芷溪把那口大鐵鍋架在幾塊磚頭上,倒進一桶看起來還算清澈的水。

水開了,咕嘟咕嘟冒泡。

她把一把掛麵折成幾段丟進去,麵條在沸水裡翻滾,泛起白沫。想了想,她又從懷裡摸出兩塊壓縮餅乾,用刀柄敲碎了,撒進鍋裡。最後是之前撿的乾貨和一小撮鹽,她捻動手指的時候極慢,生怕多撒一粒。

災前可沒有這種食譜,這簡直是亂煮,鍋裡煮成了一鍋褐色的糊糊。

沒有油花,有麥子被煮爛後的那種原始香氣。這味道在曠野裡飄散開,勾得人腸胃一陣陣痙攣。

六個碗擺在地上,大小不一,但都還完整。有瓷的有塑膠的。

林芷溪分得很勻。

沒人說話,只有吸溜麵糊的聲音。

李明國端著碗,蹲在地上,吃得極快,喉嚨裡發出一種類似野獸護食的低吼。吃完了,他伸出舌頭,把碗底那一層薄薄的澱粉糊舔得乾乾淨淨,連碗沿都舔了一遍。

蘇玉玉吃得慢,每一口都在嘴裡抿半天,似乎想把那點碳水化合物直接透過口腔黏膜吸收掉。

小雨坐在一箇舊輪胎上,兩隻手捧著跟她臉一樣大的碗。她喝一口,停一下,眼睛盯著跳動的火苗,不知道在想甚麼。

於墨瀾沒急著吃。他看著那鍋底剩下的一點湯,又看看那輛廂貨。他在算計。

半小時後,鍋見底了,火也成了餘燼。

“動起來。”

於墨瀾站起身,把碗隨手扔進草叢裡。這瓷碗沒用了,帶著重,是個累贅。

“把所有能隔水的東西都找出來。垃圾袋、雨衣、保鮮膜、膠帶。”

他走到車頭,拔出發動機的機油尺,又擰開機油蓋子。黑乎乎的廢機油散發著刺鼻的味道。

“把這個抹褲子和腿上。厚點抹。這玩意兒能隔點寒氣。”

車廂裡光線昏暗,瀰漫著一股陳舊的黴味和汗酸味。

林芷溪正跪在地上給小雨收拾揹包。她的手在抖,幾次拉鎖鏈都沒拉上。她把一節備用電池塞進包裡,想了想又拿出來,塞進自己口袋,怕孩子背太重,又怕孩子走散了沒電用。

小雨很安靜。她不像個十歲的孩子,倒像個認命的老人。

當於墨瀾拿著那半桶黑乎乎的廢機油和一卷工業保鮮膜走過來時,小雨已經把褲腿捲到了大腿根。

那兩條腿瘦得像是乾枯的柴火棍,膝蓋上全是磕碰留下的青紫,還有幾處凍瘡結了痂。

“爸,勒緊點。”

小雨的聲音很輕,帶著點鼻音,“我不怕疼。要是漏水了,腿就爛了。”

於墨瀾的手頓在半空,沾滿機油的手指微微顫了一下。

他沒說話,蹲下身。

冰冷的機油塗在孩子溫熱的面板上,小雨打了個激靈,大腿肌肉緊繃著,但她咬著嘴唇一聲沒吭。

於墨瀾塗得很厚,黑色的油膏蓋住了原本的膚色。接著是保鮮膜。

“滋啦——”

撕扯保鮮膜的聲音在狹窄的車廂裡顯得格外刺耳。

一圈,兩圈,三圈。

他纏得很用力,保鮮膜緊緊勒進肉裡,把面板勒出一道道慘白的印記,那是阻斷血液流通的力度。這時候管不了血流不通,只要能隔絕外面的毒水就行。命沒了就甚麼都沒了。

纏完保鮮膜,套上黑色的厚垃圾袋,再用黃色的封箱膠帶在膝蓋和腳踝處死死纏住介面。

每個人都這麼處理。

十分鐘後,六個人站在路基上,下半身裹得像是黑色的木乃伊,臃腫、怪異,透著一股絕望的滑稽。

多餘的物資全扔了。

大鐵鍋被林芷溪留在車廂角落,她只帶了個輕便的鋁鍋。還丟了兩件太厚帶不走的棉大衣。

於墨瀾最後一次檢查了那輛老廂貨。

車門關上的那一刻,發出“砰”的一聲悶響。這輛車陪他們跑了將近上千公里,擋過風雪,擋過流彈,現在它就像一頭力竭倒斃的老馬,被主人遺棄在荒原上。

於墨瀾拍了拍冰涼的車門鐵皮,掌心傳來一陣粗糙的觸感。

“走了。”

他轉過身,沒再回頭。手裡緊緊握著那根用來探路的撬棍,另一隻手牽住了小雨。

一行六人,像一隊沉默的螞蟻,揹著各自的全部家當,一步一步挪向那片黑水。

最先下水的是徐強。

水面破開,黑色的液體瞬間沒過了他的腳踝。

那種冷往骨髓裡鑽,隔著垃圾袋和保鮮膜也能感覺到。水的壓力擠壓著小腿,每邁一步,都要克服巨大的阻力。

於墨瀾也牽著小雨下了水。

水面泛起一圈圈渾濁的漣漪,推開那些漂浮的死魚和垃圾。水到小雨大腿,她身子晃了一下,差點沒站穩,於墨瀾一把把她拽住。

沒人說話,只有沉重的呼吸聲和水聲。

他們慢慢走進那片巨大的、散發著死亡氣息的堰塞湖,向著遠處那座沉默的水泥森林蠕動。天色徹底暗下來了,只有遠處大樓頂端偶爾反光的一點玻璃,像是野獸在黑暗中睜開的一隻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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