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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路途

2027年11月27日早晨。

霧從營地外的荒原一路拖進鐵絲網裡。水汽貼著地面走,人站在裡面,吸一口氣就往肺裡沉。

於墨瀾站在那輛老解放CA141旁,手裡拿著一根實心鐵棍,正在敲打輪胎。

“邦、邦、邦。”

聲音沉悶,回彈有力。這輛車是營地從縣運輸公司扒出來的老古董,沒電子元件,燒柴油,抗造,但脾氣大。

他繞到車頭,掀開引擎蓋,檢查機油尺和冷卻液。機油黑得像墨汁,已經很久沒換了,但液位還算正常。他把那件撿來的棉襖領子往裡攏了攏,手指凍得有些不聽使喚,費勁地擰緊了水箱蓋。

“能動嗎?”

王誠排長走過來,嘴裡噴出一團白氣。他穿著件半舊的作訓大衣,肩膀上扛著把95式,眼神像鷹一樣盯著這臺老機器。

“預熱塞有點接觸不良,得打兩次火。”於墨瀾在車輪上蹭了蹭手上的油泥,“只要油管不凍住,就能走。”

王誠點點頭,沒廢話,拉開副駕駛的門坐了上去。“你有大車本,今天就你開。”

後面的車斗裡,徐強帶著那幾個勞工已經爬上去了。帆布篷蓋得嚴嚴實實,只露出幾個黑乎乎的腦袋,像是一筐被擠壓的土豆。

於墨瀾踩著踏板,身體一撐,坐進了駕駛室。

座椅是破了皮的人造革,裡面的海綿硬得像石頭,冰冷刺骨,一坐下去,那股寒氣順著尾椎骨直衝天靈蓋。駕駛室裡瀰漫著一股濃烈的陳年柴油味和嗆鼻的旱菸味。

他插進鑰匙,擰動。

“咳……咳咳……轟!”

老邁的柴油機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整輛車猛地一抖,黑煙從排氣管噴出,駕駛臺上的儀表盤跟著瘋狂震動。噪音瞬間填滿了耳膜。

於墨瀾熟練地踩離合、掛擋。那根長長的擋把頭被磨得鋥亮,入擋時有一種生澀的金屬摩擦感。

車動了。

巨大的輪胎碾過碎石路,一頭撞進了營地外的濃霧裡。

路上很顛。

板簧懸掛把路面上的每一個坑窪都誠實地傳遞給脊椎。於墨瀾雙手死死把著巨大的方向盤,手臂肌肉繃緊,眼神在霧氣中搜尋著路面的輪廓。哪怕是老司機,在這種能見度不足五米、且隨時可能有路障和大坑的廢棄省道上開車,神經也得崩成鋼絲。

開了半小時,車內的寒氣稍微散了一點,那是發動機的熱量傳進來了,但腳底板還是冷的。

王誠一直沒說話,盯著後視鏡。突然,他從懷裡掏出一個皺巴巴的軟盒紅塔山。

他抽出一根,自己叼上,然後又抽出一根,遞到於墨瀾面前。

於墨瀾瞥了一眼。

那是煙。在營地裡,這一根能換兩個白麵饅頭,或者半瓶抗生素。

他沒客氣,鬆開一隻手接過來,夾在耳朵上。

“點上。”王誠掏出打火機,“咔噠”一聲,火苗在昏暗的駕駛室裡跳動,“這路還得走一個鐘頭,提提神。”

於墨瀾把煙叼進嘴裡,湊過去。

火苗舔過菸絲,紅色的火星亮起。

他深吸了一口。

“嘶——”

那一瞬間,辛辣、滾燙的煙霧順著氣管衝進肺葉,像是吞了一口燒紅的炭,緊接著是那種令人頭皮發麻的酥軟感。尼古丁迅速撞擊著缺氧的大腦,原本僵硬的指尖似乎都回暖了。

肺裡的濁氣被頂了出來,混著青色的煙霧噴在擋風玻璃上。

真他媽的爽。

這種爽感是生理性的,粗暴直接,瞬間壓過了膝蓋的痠痛和對前方未知的恐懼。

“謝了。”於墨瀾吐出一口菸圈,聲音有些沙啞。

“好好開。”王誠看著窗外,“這車上十條命,都在你手裡。”

又開了二十分鐘。

“剎車了!”於墨瀾突然低吼一聲,右腳狠狠跺在剎車踏板上。

氣剎發出“哧——”的長嘯,巨大的慣性把兩人推向前方,安全帶勒得肋骨生疼。

車頭在距離路障幾米的地方停住了。

路中間橫著兩輛撞在一起的重卡,一輛側翻,另一輛車頭扎進了那輛的貨箱裡,死死堵住了去路。

“操。”王誠罵了一句,抓起那把95式步槍,“下車清道!警戒!”

於墨瀾沒拿武器,他從座位底下抽出一根一米長的實心撬棍,跳下了車。

後面的勞工們也跳了下來,一個個凍得臉色發青,縮手縮腳。

“推!把那輛藍色的推開!”徐強指揮著人往上衝。

“停!”於墨瀾吼了一聲。他幾步走到那輛側翻的重卡前,蹲下身看了一眼底盤。

“別瞎推。那是後八輪,十幾噸重。傳動軸卡在地上了,硬推紋絲不動,只會把咱們這幫人累死。”於墨瀾站起身,用撬棍指了指後輪,“那個誰,新來的,去路邊溝裡搬幾塊大石頭過來,墊在後橋下面。徐強,你們幾個用撬棍別住大梁,聽我口令,咱們把車尾撬起來,利用重心讓它往溝裡滑。”

他是行家。這時候,沒人敢廢話。

幾個勞工笨手笨腳地搬來石頭。於墨瀾把撬棍插進大梁下的縫隙,找好支點,雙臂發力,青筋暴起。

“一、二、起!”

金屬摩擦的酸牙聲響起。那輛幾噸重的廢鐵晃動了一下,終於在槓桿的作用下轟然滑動,半個車身滑進了路邊的排水溝,露出了僅容一車透過的縫隙。

駕駛室裡還有屍體。隨著車身的傾斜,一具早已風乾的屍體從破碎的窗戶裡掉了出來,“啪嗒”一聲摔在爛泥裡。

沒人看。沒人敢多看一眼。

於墨瀾拍了拍手上的泥,重新爬上駕駛座。那半截煙還沒滅,積了一長截菸灰。他小心地把菸灰彈在窗外,又狠狠吸了一口,直到燒到過濾嘴海綿,燙了嘴唇,才依依不捨地扔掉。

繼續向前。

天越來越陰,雲層壓得像要塌下來。

終於,永安縣的輪廓在霧氣中顯現。

那些熟悉的樓房還在,但全是黑窟窿。街道乾淨得詭異,垃圾都被以前的洪水沖走了,只剩下滿地的淤泥。整座城像個死去的巨人靜靜地躺在荒原上。

於墨瀾把車開進了城邊的一個廢棄加油站。巨大的雨棚能遮擋視線,也是天然的掩體。

“熄火。”王誠下令。

引擎轟鳴聲戛然而止。世界瞬間安靜下來,靜得能聽見風吹過鏽蝕鐵皮的“嗚嗚”聲。

“下車,步行。”

王誠跳下去,招手叫來徐強。他開啟隨身的彈藥盒,數出十發子彈。

“五發給徐強,剩下五發給一班長。”王誠繼續說,“拿了東西就跑。記住,我們的目標是製藥廠的成品庫,不是來殺喪屍的,那玩意不像電影裡演的,也不值得浪費子彈。”

於墨瀾沒有槍。他是技術工種,也是苦力。他緊了緊手裡的撬棍,那上面還殘留著剛才撬車時留下的鐵鏽味。

他開啟揹包,把營地發的厚棉布面罩分發下去。

“戴上。”他對那幾個臉色發白的新人說,聲音低沉,“防臭。裡面如果死人,味兒能把人燻暈。”

於墨瀾戴好面罩,最後看了一眼那輛老解放。

“走。”

他握緊撬棍,跟著王誠,像一群沉默的盜墓賊,走進了那片死寂的陰影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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