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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荒野

2027年6月27日,上午九點。

天還是那個死樣子。雲層顏色發烏,壓在頭頂上。黑雨沒停,細碎,無聲,像是無數只看不見的手在雲端往下篩煤灰。

於墨瀾醒得很早。他沒動,先是用眼角的餘光掃視車內。

昨夜他們是在一臺路虎攬勝裡熬過來的。車停在應急車道內側,兩輛大貨車像兩堵鐵牆夾著它,擋住了大部分風。車況出奇的好,除了右後窗有一道貫穿的裂紋,密封條都沒爛。

但它發動不起來,再好的車,悶上十多天動不了,也就是個鐵皮棺材。這一路上有不少被棄的車,於墨瀾不是沒試過能不能開,找了一些,不是撞爛了,就是沒鑰匙。電車基本全都廢了,偶有一兩個電子系統少的老車能發動,前面的路又被車禍或壞路堵死,沒法開遠。

於墨瀾想找腳踏車,但大家都不是傻子,共享單車早都被撬開推走了——於墨瀾出城這一路看到好幾撥人推著。剩下的都是壞的。東西搬來搬去費勁,還是兩條腿實在。

車窗內壁結了一層厚厚的水霧,正聚成水珠,沿著玻璃蜿蜒流下,最後匯入密封條的縫隙裡。車裡的氣味很難聞,是一種混合了真皮受潮發黴、廉價車載香水揮發後的酸氣,以及三個人身上那股餿汗發酵後的味道。

林芷溪抱著小雨蜷在後座。母女倆擠在一起,身上蓋著那件還帶著溼氣的衝鋒衣。小雨睡得不安穩,喉嚨裡壓著渾濁的哨音,偶爾抽動一下腿,像是夢裡還在拔那些爛泥。

於墨瀾慢慢直起腰。左邊屁股和大腿外側因為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已經麻得沒了知覺。他用手用力搓了搓臉,手掌上的老繭刮過胡茬,沙沙作響。

“醒了?”

林芷溪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嗯。”於墨瀾應了一聲,伸手去摸昨晚放在副駕上的半包餅乾。

早飯是每人兩塊餅乾,幹噎。

餅乾有點受潮,不脆了,咬在嘴裡像是在嚼一團發澀的硬泥。唾液分泌不夠,粉末卡在喉嚨管裡,不上不下。於墨瀾擰開水瓶,小心地抿了一口。水在嘴裡含得溫熱了,才裹著餅乾糊糊嚥下去。

那一瞬間,食道傳來一陣粗糙的摩擦感。

推開車門,外面的空氣像溼冷的抹布一樣捂在臉上。那種帶著金屬鏽味和腐爛植物氣息的涼意,瞬間鑽透了單薄的衣物。

三人下了車,重新踏進那片黑色的世界。

這裡已經下了高速,是一條老舊的國道。

路面比高速更爛。瀝青老化剝落,露出下面灰白的碎石層。坑窪裡積滿了黑水,水面上漂著一層五顏六色的油膜,隨著雨點的落下,油膜破碎又重組。

“腳抬高點。”於墨瀾低聲提醒,手裡握著那把消防斧。

斧柄上纏了一圈膠帶,被手汗浸得滑膩。

路兩邊的農田徹底毀了。本該是麥浪翻滾的時節,現在卻是一眼望不到頭的黑沼澤。

所有的莊稼都倒伏在泥裡,秸稈爛成了一灘灘黏稠的黑漿。偶爾有幾根沒爛透的玉米杆倔強地立著,葉片早沒了,只剩下一根光禿禿的杆子,上面掛著黑色的黴斑,像一根根長滿了膿瘡的手指,指著陰沉沉的天。

空氣裡那股甜腥味在這裡變得更加濃烈。那是植物蛋白和纖維素在厭氧環境下腐敗分解的味道,混雜著泥土的腥氣,聞久了讓人胃裡泛酸。

路邊溝渠裡的水是死水,黑得發亮。幾具腫脹的屍體卡在涵洞口。有人,也有豬。

屍體鼓脹,面板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灰白色,上面佈滿了黑色的網狀菌絲。一頭死豬的肚子脹得滾圓,四肢僵硬地直楞著,豬嘴大張,黑色的舌頭吐出來半截,上面停著幾隻不知死活的蒼蠅。

林芷溪下意識地側過身,擋住了小雨的視線。

但味道擋不住。

那股惡臭像是有實體,直往鼻孔裡鑽。小雨把臉埋在母親的腰側,肩膀縮成一團。

“走快點。”於墨瀾說。

他們加快了腳步,鞋底在泥濘的路面上發出“吧唧、吧唧”的聲響。泥漿拉出長長的黏稠的鼻涕。

中午的時候,他們路過一個村子。

村子死氣沉沉。灰瓦房大多塌了頂,露出裡面黑乎乎的房梁。牆皮脫落,露出裡面的紅磚,上面爬滿了深綠色的苔蘚和黑黴。

沒有狗叫,沒有雞鳴。死一般的寂靜裡,只有雨點打在樹葉上的沙沙聲。

於墨瀾沒有進村。他還在看路上的情況。封閉的空間往往意味著未知的危險和病菌,他帶著妻女繞著村邊的田埂走。

田埂很窄,泥土鬆軟溼滑。

“等等。”

於墨瀾突然停下腳步,身體瞬間繃緊。

左前方的野地裡,有一棵枯死的老槐樹。樹下站著一個人。

是個老頭。身上穿著那種老式的藍色中山裝,釦子扣得嚴嚴實實,但衣服已經被雨水泡得發黑發硬,像一層甲殼裹在身上。褲腿捲到膝蓋,露出的兩條小腿上面爬滿了銅錢大小的黑斑。

他背對著路,手裡好像還在抓著甚麼東西,機械地往那個方向送。

那種動作極其怪異。

一頓,一卡。

就像是老式掛鐘的擺錘生了鏽,每動一下都要克服巨大的阻力。

似乎是聽到了腳步聲,老頭停下了動作。

他慢慢地轉過身。脖子轉動的角度很大,發出令人牙酸的“咔吧”聲。

那張臉已經不能稱之為人臉了。

五官塌陷下去,眼眶裡是一片渾濁的灰白,沒有瞳孔。嘴角流出黑色的涎水,一直淌到領口。那上面也長著那種灰白色的絨毛。

他在看他們。

或者說,他在感知他們?

於墨瀾感覺頭皮發麻,那種麻意順著脊椎骨瞬間竄遍全身。他一把將林芷溪和小雨拽到路邊的灌木叢後,三人蹲進齊腰深的爛草裡。

草葉溼冷,邊緣鋒利,割在臉上生疼。泥水瞬間浸透了褲子,冰涼刺骨。

老頭動了。

他邁出一步。腿抬得很高,像是關節僵死無法彎曲,然後重重地砸進泥裡。

“撲哧。”

黑泥飛濺。

他又邁了一步。

這是一種本能的、對於活物氣息的追逐。

於墨瀾抽出斧頭雙手握住。他屏住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喘。林芷溪死死捂著小雨的嘴,另一隻手緊緊抓著揹包帶。

距離大概三十米。

如果他衝過來,於墨瀾打算主動衝上去解決掉他。

時間被無限拉長。

雨還在下,落在臉上,涼得像冰。

老頭走了五六步,滑倒在地上。

他有些茫然地歪著頭,灰白的眼珠在眼眶裡亂轉。過了好一會兒,他似乎失去了目標,慢慢爬起來,拖著那雙沉重的腿,朝著反方向的一片亂墳崗挪去。

直到那個灰黑色的背影徹底消失在雨霧裡,於墨瀾才感覺肺部的空氣重新開始流動。

於墨瀾稍稍放了點心,這種活死人比電影裡的喪屍弱太多,數量也少,並不是那種全球突變的情節。他們在一路看到的人形更多的是屍體。但那種恐懼還是像一塊沉重的石頭壓在胸口,讓人喘不過氣。

“走。”他低聲說,聲音輕得像風。

他們從灌木叢裡鑽出來,身上沾滿了草屑和泥漿。

下午四點多,天色已經暗得像傍晚。

國道邊出現了一個廢棄的公交站亭。頂棚是玻璃鋼的,雖然髒,但沒破。水泥地面比路面高出一截,相對乾燥。

“今晚就在這兒。”於墨瀾說。

他先把揹包卸下來,感覺肩膀像卸下了一座山,痠痛感這才後知後覺地湧上來。

三個人擠在唯一的長椅上。

晚飯是一罐午餐肉。

鐵罐頭開啟,“嗤”的一聲輕響。肉是冷的,凝著白色的油脂,聞起來有一股腥味。

於墨瀾用瑞士軍刀挖了一塊,遞給小雨。

小雨接過去,小口小口地咬著。她吃得很認真,腮幫子一鼓一鼓的,儘量不讓碎渣掉下來。

林芷溪吃得很少,她把大部分肉都留給了丈夫和孩子。她一直看著亭子外面的雨,眼神有些發直。

“墨瀾。”她突然開口。

“嗯?”

“咱們還得走多久?”

於墨瀾吞下嘴裡的肉塊,那股油膩感糊在嗓子眼。他沉默了一會兒,目光穿過雨幕,看向遠處那片黑漆漆的曠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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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他說,“走到能活下去的地方。”

他從兜裡摸出那板僅剩的巧克力,掰開錫紙。巧克力是撿的,已經化過又凝固,表面泛著白霜,那是可可脂析出的痕跡。

他掰成三塊。

“吃吧。”

甜味在舌尖化開的那一刻,是一種極其奢侈的慰藉。它短暫地壓過了嘴裡的土腥味,壓過了身上的黴味,也壓過了心裡那股絕望。

夜幕降臨了。

黑暗像潮水一樣從四面八方湧來,吞沒了國道,吞沒了田野,也吞沒了這三個渺小的黑點。

只有雨聲,還在天地間迴盪。

篤篤。篤篤。

像是有人在敲打著這具名為世界的棺材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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