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7年6月26日。
天亮得像一張隔夜的死麵餅,灰白,僵硬,透著股餿味。
六點半。
於墨瀾把最後一根黃色塑膠繩勒進編織袋口。繩子細,勒得深,把虎口的肉擠成兩瓣,生疼。他沒鬆勁,腳踩著袋子肚子,兩隻手死死拽著繩頭,直到手指泛出一種缺血的青色,才打了個死結。
袋子裡裝的是日子。三斤剩下的大米、一把掛麵、幾盒午餐肉罐頭、半瓶酒精、兩板阿莫西林、雨衣、瑞士軍刀、手搖手電筒、一卷尼龍繩,還有一把他在五金店打折時買的家用斧頭。最底下硬邦邦的那塊,是林芷溪塞進去的家庭相簿,還有兩本早就被翻爛了的繪本。
那是死重。但他沒往外掏。
視線掃過玄關櫃,停在一個黑色的皮夾上。那是平時用的,裡面塞著幾張粉紅的票子,還有些零錢。
於墨瀾把皮夾拿起來,捏了捏。厚度還在。他把錢抽出來,三千多塊,嶄新,連摺痕都沒有。他抬頭看向林芷溪,手指捻著那疊紙,發出輕微的脆響。
“帶著?”他問。
林芷溪正在給小雨整理衣領,動作頓了一下。她轉過頭,目光在那疊紅紙上掃過。
“帶著吧。”她說,“現在沒電沒網,卡里的錢沒法用。到了鄉下,要是有人認……”
其實他心裡清楚,現在這一沓錢可能已經買不到一袋大米了,但這紅色的東西支配了他這麼多年,讓他這時候扔了,就像讓他把衣服脫了裸奔一樣,心裡發慌,沒著落。
幾秒鐘後,她走出來,手裡攥著一個紅色的絨布袋子。那是當年結婚時買首飾送的,還嶄新如初。
她把袋子倒扣在掌心。叮叮噹噹幾聲脆響,聲音很小,卻很扎耳。
一條金項鍊,重工的,還是老吉祥的款;兩隻金耳環;一個大大的金鐲子,空心的,是談戀愛的時候買的;還有那個給小雨買的長命鎖。最後滾出來的是一枚素圈鑽戒,那是她的婚戒。
林芷溪並沒有盯著這些東西看,臉上也沒那種女人看首飾時的光彩。她只是像個收廢品的,把這些金屬在手裡掂了掂分量。
“這些估計更有用。”她低聲說。她把那枚鑽戒套回左手無名指,手指瘦了一圈,戒指掛在指根,晃盪著。她把戒指換到食指上,然後把剩下的金銀一股腦塞回絨布袋,動作粗魯得像在塞一團廢紙。
“放我包裡最夾層。”她把袋子遞給於墨瀾,自己轉過身去提那個沉重的登山包,“和衛生巾塞一塊,沒人翻那兒。”
於墨瀾猶豫了兩秒,把這些連同一些證件塞進了口袋裡,硌得慌。
“也就是幾張紙的分量。”他自言自語了一句,像是說給自己聽。
他把摺疊刀別在腰帶右側,刀柄頂著胯骨,涼得扎肉。試著走了兩步,褲腰往下墜,得時不時提一下。
林芷溪揹著那個紫色的登山包,裡面塞滿了換洗衣物和衛生巾,擠得包鼓鼓囊囊,像揹著個瘤子。
於小雨揹著她的粉色書包。包撐得滾圓。裡面塞了一件壓縮羽絨服,兩包食鹽,一瓶1.5升的礦泉水、巧克力和幾支蠟筆。對於十歲的孩子來說,這分量墜得她肩膀稍微往後拗,揹帶陷進短袖衫下的皮肉裡。她沒吭聲,只是默默地把胸前的扣帶扣好,“咔噠”一聲。
她沒喊重,只抬頭問:“爸爸,我們去哪兒?”
於墨瀾蹲下來,平視著女兒。小雨的臉頰瘦了,下巴尖得讓人心慌。他伸手把她的書包肩帶往上提了提。
“去鄉下,”他說,“找外婆。”
他說得很自然。
外婆在另一個省,中間隔著幾百公里的路,還有無數條斷掉的訊息和活不過去的可能,他沒說。現在只要一個方向就夠了。
這城都餿了。吃的見底,水更少,空氣壞掉了,每天都有黑煙升起,又很快被雲壓平。人走的走,死的死,剩下的,他不想知道會變成甚麼。但他得給個念想,人沒念想,腿就邁不動。
三個人站在玄關。
地板起了皮,潮得發涼。冰箱裡面的格子裡空空蕩蕩,門敞著,一開始是為了散味,後來也沒再去管它。
林芷溪最後看了一眼這個住了七年的家。她的目光在沙發那塊塌陷的軟墊上停了兩秒,那裡以前是於墨瀾躺著看球的地方。
她轉過身輕輕帶上防盜門,習慣性把鑰匙塞進衣兜。
“咔噠”一聲。鎖舌彈出來的聲音在樓道里顯得格外脆。
樓道里黑得像口深井。聲控燈早瞎了,窗戶只透進幾縷渾濁的光線。空氣不流通,積著一股塵土味,嗆嗓子。
腳下全是垃圾。奶茶杯、快遞盒、爛了一半的拖鞋,踩上去“嘎吱”作響。於墨瀾走在前面,每下一個臺階,都要先用腳尖把擋路的東西踢開。
一樓大廳的玻璃門碎得徹底,渣滓鋪了一地。風從破口灌進來,帶著股魚死在岸上曬了三天的味兒。
於墨瀾拉開車門。
一股皮革揮發的化學味撲面而來。這車從他那天從公司回來,就停在地下車庫沒動窩。
他坐進去,按下啟動鍵。
“滋——”
起動機乾嚎了一聲,像被掐住脖子的老鴨子,緊接著就是令人心慌的死寂。
沒有引擎的轟鳴,沒有儀表盤的亮光。連那點微弱的電流聲都被黑暗吞沒。
於墨瀾的手僵在鑰匙上,沒鬆開。他屏住呼吸,能聽見自己心臟在胸腔裡一下下撞擊的聲音,沉悶,慌亂。
又按了一次。
這次連那聲乾嚎都沒了,只剩下繼電器“噠”的一聲輕響。
電瓶空了。油箱裡那點油,本來也就夠跑出城,現在連火都打不著。
汗瞬間從毛孔裡炸出來,順著於墨瀾的鬢角往下淌,流進衣領裡,黏糊糊的。他死死盯著儀表盤上那層灰,腦子裡嗡嗡作響。
那時候覺得有了車就能去任何地方,現在它趴在這兒,像個鐵王八。
林芷溪站在副駕駛門外,車門開著,她沒坐進來。她看著於墨瀾的手,那手暴起青筋,正微微發抖。
“墨瀾。”她喊了一聲。聲音不高,也沒帶甚麼情緒,就像平時喊他吃飯一樣。“算了。”
於墨瀾鬆開手,下了車,反手關門。“砰。”
“走路。”於墨瀾說,沒敢看妻子的眼睛,從後備箱重新拿出揹包,整了整帶子,“先出城,往西,走繞城高速。只要腿還在,就能走。”
他說得咬牙切齒,像是跟誰賭氣。
林芷溪沒說話,只是默默地牽起了小雨的手。小雨的手心全是汗,熱乎乎的。
從小區的側門鑽出去,就是馬路。
路面縫隙裡填滿了黑色的油汙和碎屑。街上被風捲起的塑膠袋在地上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響。路邊的綠化帶有點枯了,又黃又暗。
走了二十分鐘,上了主幹道。
眼前的景象讓人頭皮發麻。
這是條死掉的河。成千上萬輛車擠在一起,車頭頂著車尾,有的還騎在別的車頂上。保險槓扭曲,擋風玻璃碎成蛛網。有些車門敞著,裡面空了。有些車門關著,窗戶上貼著黑色的膜,看不清裡面有甚麼。
走了一會,一股濃烈的惡臭鑽進鼻孔。那是腐肉、排洩物和燒焦的橡膠混合在一起的味道,粘稠得似乎能掛在嗓子眼。
於墨瀾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口罩,給小雨戴上,用手捏了捏鼻夾條,捏緊。
他們貼著路邊的隔離帶走。腳下全是碎玻璃渣、磚塊和千奇百怪的垃圾。
於墨瀾的心情反倒輕鬆了些,這種路,即使車能開也出不去。
路過一輛白色的SUV時,於墨瀾腳步頓了一下。
駕駛座的車窗碎了,半個身子探在外面。那是個人,或者曾經是個人。慘白的皮肉有些膨脹,眼眶空空,盯著路過的活人。身上的西裝還算完整,領帶歪在一邊,上面落滿了紅黑相間的斑塊。
幾隻綠頭蒼蠅受了驚,嗡地一聲炸起來。
林芷溪的手猛地收緊,把小雨的頭按在自己腰側,用身體擋住那視線。
“別看。”她低聲說。
小雨沒掙扎,乖順地把臉埋進媽媽的衣服裡。
再往前走,路邊的店鋪像是被野獸啃過。捲簾門被撬得像翻卷的嘴唇,裡面的貨架倒了一地,地上全是踩爛的包裝盒。一家店門口,扔著一隻孤零零的童鞋,紅色的,只有巴掌大,鞋帶泡在路邊一攤油花裡。
於墨瀾沒敢停。這時候不能停,一停下來,那種從腳底板升起來的恐懼就會把人吞沒
一個小時後,樓逐漸矮下去,前方露出高速入口。
收費站空著,欄杆斷成幾截,ETC通道敞開。指示牌上寫著——
“GXX高速西北方向”
路邊的護欄下,零零散散坐著幾堆人。他們身邊停著撬來的腳踏車,還有髒兮兮的行李箱。
於墨瀾停下來,靠著護欄喘氣。從包裡拿出水瓶,三個人輪著喝了幾口。水是昨晚燒過的雨水,帶著怪味,冷得讓牙根發酸。
“歇一會兒。”他說。
那個編織袋的帶子太細,勒得太狠,皮可能已經破了。他把袋子卸下來,放在路邊一塊乾淨點的水泥墩上,自己一屁股坐在地上他們坐在路邊一塊相對乾淨的石階上。林芷溪替小雨擦臉,小雨靠在她懷裡,眼睛望著前方。
應急車道上全是垃圾,被遺棄的行李箱、散落的衣服、還有爛掉的食物包裝袋。風一吹,滿地的塑膠袋幽靈一樣飄起來。
高速路上也有人,不多,一撮一撮,拖著箱子,揹著包,方向一致——離開。沒人招呼,沒人回頭。
於墨瀾看了一會兒,又低頭看看身邊。他從兜裡摸出半包煙,煙盒扁了,裡面還有幾根被壓彎的煙。他抽出一根,叼在嘴裡。打火機的氣也不多了。
“小雨還能走嗎?”他問。
林芷溪頭髮亂了,臉上沾著灰,卻顯得安靜。小雨的肩帶把面板勒紅了一塊,她也沒出聲。
他忽然覺得,這一路,她們比自己更能扛。
“走吧。”他說,起身,把包重新壓好,“天黑前,能走多遠是多遠。”
林芷溪牽起小雨,小雨又去牽他。
沒人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