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母的嘴唇抿成一條線,目光從那個人身上移開,落在一旁的孫女臉上。
林清嘉半歪著身體,靠在奶奶懷裡,她也不嫌熱,今天跟幾個孩子在外面一直玩鬧,中午覺也沒睡,這會兒安靜下來了就開始打瞌睡了。
林父的手頓了一下,鞭子沒甩下去。
那個人往前走了一步。
只是一步,又停住了。
她看著牛車,看著車上的人。準確地說,她看著奶奶懷裡那個小小的身影,眼睛一眨不眨。
林澤突然動了。
他往旁邊挪了挪,挪到歲歲前面,把她的臉擋得嚴嚴實實。
林母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林澤也不說話,就那麼坐著,背挺得直直的,像一堵牆。
牛車吱呀吱呀地往前走。
中午快要吃完飯的時候,小峰不小心把菜弄到褲子上,他沒帶手帕,便想去奶奶那裡要一張。
走到廚房門口,二舅婆跟奶奶說的話清清楚楚傳到他耳朵裡。
當初二嬸走的時候他才五歲,那個年紀除非發生特別印象深刻的事情,不然長這麼大早就忘了。
可當時接二連三的事情發生,村裡人又愛說閒話,家裡有很長一段時間氣氛都是怪怪的,奶奶經常看著歲歲就突然抹起眼淚,被林澤撞見過好幾回。
他偷偷去跟媽媽說,媽媽聽了也是忍不住嘆氣。
當時弟弟妹妹的年紀都太小,他們兄妹幾個唯一有點印象的可能就是他了。
林清嘉睡眼矇矓,半張著眼睛看到面前坐的板正給她們擋太陽光的大哥,不由開口。
“大哥,你不累嗎?”
“嗯?”
“你這樣坐著不累嗎?”
林清嘉是真的好奇,二姐跟三哥還沒出村口就睡著了,就大哥還坐得這麼板正。
林清嘉一開口,車上的氣氛瞬間變了,林母聽著孫女的話嘴角不由浮出一絲笑意,伸手把她有些凌亂的碎髮別到耳後,另一隻手一下一下的拍著她的後背。
“累了就睡一覺,到家了喊你。”
“嗯。”林清嘉在奶奶懷裡翻了個身,不由打了好幾個哈欠。
眼角泛起點點淚花,餘光瞥到大槐樹底下好像站了個人,也沒太在意,以為是村裡乘涼的老人。
幾乎每個村的老人都愛坐在村口,村裡的很多閒話都是從他們嘴裡傳出去的。
“小澤,你也靠著歇會兒,到家還有點時間。”林母的語氣裡帶著一點勸慰。
“好。”
林父的鞭子甩了一下,牛走快了些。
牛車過去了。
那個人轉過身,看著牛車越走越遠,越走越小。
她沒有追,也沒有喊,只是眼底含著淚光。
“媽。”
“媽媽,你怎麼在這裡。”
突然,身後傳來兩個孩子稚嫩的叫聲。
李秀英扭頭,看到自家男人一副笑的憨憨的模樣,一隻手抱著兩歲多的兒子,四歲閨女走到一半就朝她跑過來了。
李秀英趕忙抬手擦了一把眼睛,收拾好情緒,臉上帶著笑往前走了幾步,彎腰一把接住跑過來的閨女。
“怎麼帶他們出來了?”
男人眼神關切的看著媳婦眼睛,老實道:“他們鬧著要找媽媽,我沒辦法。”
李秀英撇了他一眼,才不信他說的話,知道他是不放心自己才找藉口跟過來。
“跟......說過了,咱們回家吧。”
李秀英露出笑臉,在小兒子臉上親了一口,又拉著閨女的手,“回家吧。”
一家四口朝著牛車剛剛駛遠的方向走去,走出村口。
落在地上的樹葉,被一陣風捲走飄遠。
隱隱的,還能聽到夫妻倆說話聲。
“回去咱們就買輛腳踏車吧,錢都攢夠了。”
“你有腳踏車票?”
“我想想辦法去跟人換一張。”
“......”
到家的時候太陽已經要準備下山了,紫紅色的晚霞佈滿天邊。
林母把幾個孩子叫起來,讓他們去洗把臉清醒一下。
林清嘉被叫起來的時候小臉還是懵懵的,一側的臉上還有睡出來的印記。
“哞~”
花花被解開牛韁繩,不用人趕就往後院的牛廄緩緩走去,尾巴在後面一甩一甩的。
“歲歲,快下來了。”
林峰剛用井水洗完臉,瞬間就精神起來了,這會兒又開始在院子裡亂跑亂叫了。
林霜洗完臉,拿著手帕把臉上的水漬擦乾,看到奶奶在收拾幾個舅公和姨奶奶給的東西,也跟著去幫忙。
“奶奶,我幫你。”
林澤又重新打了一盆乾淨的井水,手上還沾了沒擦乾的水滴,靠近幾下把水漬撒在她的臉上。
感受到臉上的涼意,林清嘉緩緩回過神。
“快來洗把臉。”
林清嘉伸出手,聲音還帶著點剛睡醒的鼻音,“拉我一把。”
坐得有點久,腳有點麻,起不來了。
“嘶——”林清嘉被涼的一激靈。
最後一點睏意也被這井水弄沒了,雙手捧著水往臉上潑,頓時神清氣爽。
“虎符,來喝水。”
林清嘉把虎符喝水的碗洗乾淨,重新倒了一碗乾淨的水在裡面。
從舅公他們那兒回來後,虎符就一直是這個樣子,對甚麼都提不起興趣,蔫蔫地趴在屋簷下。
小狗也有分離焦慮症,林清嘉安靜的陪牠待了一會兒。
翌日晌午。
趴在林清嘉腳邊的虎符突然坐了起來,豎著耳朵衝著門口的方向。
“怎麼了?”林清嘉整個人縮在躺椅裡,手裡拿著一本書在看。
林建國是昨晚到家的,得知媳婦今天要回鄉下接兒子,再看看閨女跟爹媽,正好他明天休息,乾脆跟媳婦一起回來。
一早收拾好東西,告別老三夫妻倆,林建國騎上腳踏車載著媳婦回家。
趙大花夫妻回來,最高興的就是林霜,一個多月沒看到爹媽了,孩子早就想他們想得不行。
看到他們的第一眼眼眶就不禁紅了,趙大花心酸,摟著閨女捨不得鬆手。
林建國把帶回來的東西拿出來,有些是這趟出車的時候帶回來的,他們這兒見都沒見過。
“在城裡生活哪哪都要花錢,你跟大花不用總給家裡買東西。”林母總擔心他們在城裡過不好。
“您放心吧。”
“我爹呢?”林建國看了一圈沒有看到他爹的身影。
林母指了指後院說,他昨天下午剛到家就有人找上門讓他打櫃子,那人連材料都搬過來了。
“我去看看。”
林父一干起活來就聽不到外面的動靜,就連林建國腳步聲都沒聽到。
“爹。”
林建國這趟回來還被他弟交代了件事,從口袋裡拿出林建樹給他畫的草圖。
林父只看了一眼,“能做。”
屋裡面,趙大花給幾個孩子重新量了一下身高尺寸,兩個閨女就在林清嘉的房間裡面量。
林清嘉乖乖張開手臂,任由伯孃在她身上比劃。
一旁,林霜拿著她媽的記事本,趙大花報一個數字她在上面就記錄一個,等會兒反過來也是一樣。
“都長高了。”趙大花不免感嘆。
林家人的基因好,三兄弟都沒有個矮的,幾個孩子也比一般同齡人高一點,加上他們捨得給幾個孩子吃喝,想長不高都難。
“這是誰做的?”
剛要合上本子,趙大花看到林清嘉床頭掛著的香囊,目光微微頓住。
林清嘉順著伯孃的視線看過去,“我同桌她媽媽做的。”
趙大花手拿著香囊仔細擺弄,眼裡是越看越喜歡,這手藝可真好,尤其是這繡工,比她厲害多了。
“是咱們村裡的嗎?”
如果是村裡人的話她倒沒有聽說過誰家還有這手藝。
林清嘉看出伯孃的想法,搖頭:“她家是隔壁村的。”
“歲歲,你知道她家的地址嗎?”趙大花欣喜,不是同村的人更好。
現在服裝店面臨開業,但是貨源還沒有解決,光靠她跟梅子兩個人根本做不過來。
他們昨天還商量著要請幾個手藝好的熟練女工,這不就有個送到眼前來了。
“伯孃我明天幫你去問問。”
明天?不行,他們下午就要走了,最好今天就去找人當面聊聊。
趙大花急切,時間可不等人,耽擱一天可能就要晚一天開業,晚一天開業就晚一天賺錢。
隔壁村離得也不遠,趙大花當即決定,現在就去找人。
“啊?”姐妹倆雙雙愣住。
林清嘉看伯孃這會兒跟打了雞血似的,忍不住感嘆:“果然事業是女人最好的醫美。”
“甚麼?歲歲你在說甚麼?”林霜怎麼感覺自己聽不懂妹妹說的話。
林清嘉連忙搖頭,找人的話,她作為唯一有相關人脈的人肯定要去。
“我也要去。”林霜不捨得放過每一個跟媽媽相處的時間。
“現在去找人?”
“媽,我們很快就回來了,餓了你們先吃,不用等我們。”趙大花點頭。
說著就要帶兩個孩子出門。
林母急忙從桌子上拿了一袋他們帶回來的點心,“這個拿著。”
對,哪有空著手去找人的,不知情的還以為是去幹嘛,趙大花一激動就忘了。
找過去的時候也是異常順利,本來趙大花還想著找個甚麼藉口問路。
剛到隔壁村村口,一群小孩蹲在地上玩扔石頭,其中有個小孩子正好是姜月的弟弟。
他是那群孩子裡面的孩子王,聽到是姐姐的同學,也不玩了,拍拍手上的灰從地上爬起來。
姜小弟打量了一下來人,見她們看起來不像壞人,又想起姐姐說過同桌面板很白、穿得很漂亮,正好對上了。
小屁孩大手一揮,示意他們跟上,“你們跟我來。”
“誒,謝謝你小朋友。”
趙大花笑著把兩塊糖塞到他手裡。
姜小弟想拒絕,可是這糖竟然是大白兔奶糖,他上次吃還是過年的時候在外婆家吃到的,口水忍不住往外分泌。
他用力嚥了咽口水,“我不要。”
說完,飛快地扭頭跑到前面,回頭等她們追上來。
“姐,姐你同桌來了。”
林清嘉他們還沒追上,就聽到姜小弟跑進家門聲音洪亮的喊人。
姜月正在房間裡複習老師講過的題目,她怕自己放這麼多天假會忘了。
乍然聽到小弟的話有些沒反應過來,直到第二聲才立馬從椅子上跳起來,飛奔到院子裡。
“姜月。”姜月就看到林清嘉站在他們家院子裡。
“林清嘉,”姜月眼睛閃爍著興奮的光芒,加快腳步走到她身旁,“你怎麼來了?”
院子裡的動靜很快就驚動在後院幹活的夫妻倆,今天不用下地上工,他們把後院的自留地重新翻了翻,打算種新一茬的菜。
“月兒誰來了?”
姜月剛剛已經聽林清嘉說了,這會兒拉著林清嘉的手到媽媽面前,迫不及待地跟媽媽介紹她在學校的同桌。
“小林同學是吧,”錢玉鳳看到她笑了,“我們家月兒經常在家提起你。”
“嬸子好。”林清嘉也不扭捏,大大方方問好。
“這是?”
“媽,清嘉的伯孃想找你商量事。”
趙大花適時走上前一步,不過分熱情怕把人嚇跑,先把手裡的點心遞過去。
“妹子突然過來打擾你了。”
錢玉鳳一愣,被搞不會了,不懂是有甚麼事值得人家這麼大費周章的來找她。
“媳婦,誰來了?”姜正慢了一步。
“快去給人倒杯茶。”
錢玉鳳說完徵求她意見,“咱們到裡面說?”
趙大花自然是樂意的,不過進屋前還是叮囑兩個孩子別亂跑。
“去摘點棗子給孩子吃。”等男人泡好茶,錢玉鳳又把他支出去摘棗,“多摘點。”
趙大花剛剛進門就看到他們家院子的西側有一棵棗樹。
不一會兒,就聽見院子裡打棗樹的動靜,還有孩子時不時傳來的驚呼聲。
“這裡,打這裡,這裡的棗子紅。”
“快撿,地上好多棗。”
“哇,下棗子雨了。”
“......”
林清嘉一時沒躲得及時,被敲落下來的棗子打中了腦袋。
“你嚐嚐看,可甜了。”姜月手裡拿著一個大盆舉在頭頂接棗子,遞給她一顆盆裡面最紅的棗子。
屋裡面沒有外面熱鬧,趙大花也把自己的來意說清楚,現在就等她決定了。
錢玉鳳沒吭聲,低頭看著那個香囊,手指頭在穗子上捻了捻。
穗子是紅的,打了兩個結,垂下來一寸來長。
她捻了好一會兒。
“大姐,”錢玉鳳抬起頭,臉上的笑收了收,顯得正色了些,“我也不瞞你,家裡兩個孩子,他爹是個一根筋,我一走,家裡這一攤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