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鈴鐺不光棋藝高超,琴藝更是頗具造詣,自幼便受名師指點,對琴具的要求自然嚴苛至極,尋常俗物根本入不了她的眼。
她在鋪子裡不急不躁地來來回回轉了數圈,指尖劃過一張張琴身,每到一張琴前,都會輕輕撥動琴絃,閉目凝神感受音色。
有的琴音清越卻欠厚重,有的渾厚卻失靈動,有的音色雜亂毫無韻味。
一番試下來,她只是輕輕搖頭,眉宇間帶著幾分失望。
這些琴在尋常人眼中已是難得的上品,可在夜鈴鐺看來,遠達不到她心中的標準,竟無一張能讓她真正稱心。
夜鈴鐺轉身看向白言,輕聲道:
“白郎,我們走吧,這裡的琴都一般,我們去別家看看有沒有更好的。”
掌櫃見這位貴客要走,頓時急了,連忙上前阻攔:
“夫人莫急!您先留步!這些擺在外面的琴入不了您的眼,小店還有一件壓箱底的寶貝,保管能讓您滿意!”
“哦?”
白言挑眉輕笑,打趣道:
“既然還有更好的,為何不早早擺出來示人?難不成是怕被人看了去?”
那掌櫃的搓了搓手,笑著回道:
“那張古琴是小人的傳家之寶,祖輩傳下來的物件,豈能隨意擺出來讓人評頭論足?”
“小人守著這鋪子幾十年,一心想為這張古琴尋一個真正懂它、配得上它的有緣主人。”
“今日見到夫人,您這氣質、這眼光,一眼便知是愛琴之人,小人當即就明白,夫人就是這張古琴等了許久的有緣人啊!”
白言嘴角一撇,嘖嘖了兩聲:
“我看不是有緣人,而是有元人吧?”
“你我本無緣,全憑有無錢。”
“想要賺錢就直說,搞這麼冠冕堂皇的,倒像是我們佔了你多大便宜似的。”
被戳破心思,掌櫃的臉上卻依舊保持著笑容,半點不尷尬,反而順著話頭說道:
“客人說笑了,錢是其次,能讓寶貝遇到懂它的人,才是小人的心願。”
“不過話說回來,小店當真只有這張古琴最好,無論是材質、音色還是工藝,都絕非凡品,保管能讓夫人滿意!”
白言聞言,從懷中掏出一疊厚厚的銀票,在手中輕輕晃了晃,語氣豪橫道:
“既然有好琴,那就趕緊拿出來。”
“若是真能合了我夫人的心意,多少錢我都出,絕不會讓你做虧本買賣。”
掌櫃的就等這句話,當即兩眼放光,臉上的皺紋好似都展開了:
“是是是!兩位稍等片刻,小人馬上去取!”
說罷,掌櫃急匆匆跑上樓梯進了二樓,頭頂上方很快傳來一陣翻箱倒櫃的聲響。
片刻後,腳步聲匆匆奔下,只見掌櫃雙手捧著一個長方形木盒,小心翼翼地走到櫃檯前,輕輕將木盒放下。
木盒通體漆黑,黑中泛著淡淡的暗紅,看不出是用甚麼木材打造的。
但從上面暗紅色的色澤則是能判斷出,這是紅漆經過長年累月的老化後留下的痕跡。
觀其暗沉的程度和包漿的光澤,這隻木盒存在的時間已然很久,至少也有幾十年光景。
更令人稱奇的是,一隻歷經數十年的木盒,周身竟沒有半個蟲眼,木質依舊堅硬緊實,還隱隱散發著一陣淡淡的清冽香氣。
顯然打造木盒的木材也不是尋常材料。
“請二位上眼。”
掌櫃取出鑰匙,開啟木盒上的鐵鎖,緩緩掀開盒蓋,裡面赫然躺著一張造型精美的古琴。
琴身修長,線條流暢,七根琴絃泛著凜冽的寒光,宛若最鋒利的神兵利刃,隱隱透著一股鋒銳之氣。
琴身表面雕刻著栩栩如生的百鳥圖案,仙鶴、百靈、孔雀等各色禽鳥姿態各異,或展翅、或啼鳴、或棲息,雕工細膩入微,神態惟妙惟肖。
而琴身正中央,是一隻昂首振翅、欲要翱翔九天的鳳凰,羽翼舒展,流光溢彩,正是一幅精妙絕倫的百鳥朝鳳圖。
“果然不是尋常之物!”
白言眼眸中閃過一道精光,以他的眼力,自然一眼便看出了這張古琴的不凡之處。
這古琴的琴絃,並非普通的絲線或獸筋所制,而是以金絲糅合雪蠶絲,經過特殊工藝編織打造而成。
這般琴絃不僅堅韌無比,更是鋒利如刀,普通人別說用手指彈奏,只需輕輕一碰,便會被割傷流血,甚至可能傷及筋骨,唯有修為達到一定境界,以真元覆蓋手指,方能正常撫琴而不受損傷。
更何況,木盒開啟的瞬間,一股若有若無的凌厲殺伐之意便悄然瀰漫開來。
這股氣息普通人或許毫無察覺,但對於常年習武感應敏銳的武者來說,卻能感受得清清楚楚。
白言身後的幾名先天武師,此刻臉色微微一變,都忍不住齊齊後退數步,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眼中滿是駭然。
“好兵器!”
白言心中暗讚一聲。
這根本不是一張普通的古琴,而是一件上好的音律兵刃!
江湖上用琴作兵器的武者本就稀少,上好的琴類兵器更是鳳毛麟角。
白言曾在錦衣衛秘武庫中見過幾張古琴兵器,最好的也不過是七品,可那幾張琴,竟沒有一張能比得上眼前這張。
這張古琴,少說也是八品兵器,實屬罕見的上好音律兵刃。
都說永湯城臥虎藏龍,沒想到街邊一家普通的琴鋪裡,竟藏著這樣的寶貝。
這張古琴若是擺到江湖上,價格絕不下二十萬兩白銀,若是碰上專精音律兵刃的江湖高手,價格還能再翻幾番。
也不知這掌櫃是從何處得來的這古琴,若是訊息走漏,必定會招來無數覬覦之徒,到時候能不能保住小命都未可知。
“掌櫃的,我看你這張古琴不是找不到有緣人,而是壓根就賣不出去吧?”
白言笑著說道。
掌櫃摸了摸鼻子,面露訕色,也不隱瞞了:
“既然客官看出來了,小人也就實話實說了。”
“沒錯,這張古琴不是沒人想買,是小人根本不敢賣啊!”
“這琴的琴絃太過鋒利,普通人一碰就會受傷,甚者手指都能被切斷,小人實在不敢貿然賣給旁人。”
“小人也算是有點見識,知道這張琴該是江湖武者用的,可小人就是個普通百姓,哪敢和江湖高手打交道?”
“萬一他們見財起意,殺人奪寶怎麼辦?”
“琴被搶走倒也罷了,若是他們殺人滅口,小人可就真的無處伸冤了。”
“故而這些年,小人從不敢輕易將這張古琴示人。”
白言指尖輕撥琴絃,幾聲清越琴音在鋪中漾開。
鋒利的琴絃根本就切不開白言的面板。
就算不用真元護體,白言的肉身也早已淬鍊到極致,不是區區幾根琴絃就能割傷的。
白言挑眉笑道:
“既然如此,今日為何又將這張古琴給我們看了?就不怕我們也殺人奪寶?”
掌櫃點點頭:
“別人小人不敢信,但錦衣衛白千戶,小人是萬萬信得過的。”
“哦?你認識本官?”
掌櫃露出討好的笑容,說道:
“白千戶的大名天下皆知,如雷貫耳,小人曾遠遠的看見過白千戶一眼,故而能認出來。”
“白千戶雖然是錦衣衛,但從不仗勢欺人,而且多次救助百姓安危,小人相信白千戶絕不是那種奪寶殺人之人。”
白言哈哈一笑:
“你倒是會說好話,成,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本官也不佔你便宜。”
“開個價吧,只要價格別太離譜,這張古琴本官就帶走了。”
掌櫃想了想,小心翼翼的伸出一根手指,試探道:
“那......一萬兩如何?”
“好,就一萬兩!”
白言爽快點頭。
這張古琴本身的價格保底價值二十萬兩,要是遇到懂行的武者價格還能再翻好幾倍。
這掌櫃的不識貨,以為出一萬兩已經算是高價的,所以白言也願意成人之美,出一萬兩買下。
說罷,他從懷中掏出一萬兩銀票遞給掌櫃,掌櫃接過銀票喜出望外,連連躬身道謝:
“多謝白千戶!多謝白千戶!”
用一萬兩買到一件八品兵器,白言這次也算是撿了個大漏了。
他白某人臉黑了這麼久,總算是走運了一回,讓他賺到了個便宜。
掌櫃接過銀票喜出望外,連連躬身道謝,“多謝白千戶,多謝白千戶。”
一旁的夜鈴鐺卻拉了拉白言的衣袖,輕聲道:
“夫君,這張琴的琴絃這般鋒利,我根本彈不了,你浪費這些錢買它作甚,還是退了吧。”
這丫頭竟然還知道給自己省錢了。
白言揉了揉她的腦袋,笑道:
“不過是金絲混雪蠶絲的琴絃,不算甚麼。”
“等回頭,我用金絲和雪蠶絲為你編織一副手套,你戴上之後,自然就能彈奏了。”
“這張百鳥朝鳳古琴品相絕佳,定能將娘子的琴藝完全發揮出來,到時候,夫君還要好好欣賞娘子的琴藝呢。”
夜鈴鐺瞬間喜笑顏開,樂呵呵地靠進白言懷中,軟聲道:
“嗯,夫君對我真好。”
白言咂咂嘴,故意逗她:
“夫君甚麼時候對你不好了?”
夜鈴鐺連忙擺手,正要解釋: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
話沒說完,對上白言笑眯眯的眼神,頓時反應過來自己又被戲弄了,氣呼呼地抬手錘了白言的胸口幾下,嬌嗔道:
“又戲弄我!”
“哈哈哈哈哈。”
白言朗聲大笑,區區一萬兩白銀,對他而言本就不值一提,能用這點錢討得嬌妻歡心,甚至還能有意外驚喜,這筆買賣怎麼算都是他賺了。
“走吧。”
白言拎起裝著古琴的木盒,便要帶著夜鈴鐺離開。
可就在這時,一道倨傲的聲音突然從門外傳來:
“慢著!”
不速之客驟然到訪,白言回頭望去,只見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公子,帶著七八名護衛大搖大擺地走進店中。
那公子容貌俊秀,衣著華貴,連鞋面都鑲嵌著金絲翡翠,一看便是出身不凡的世家子弟。
他一臉傲慢地掃過店內,目光落在白言手中的木盒上,淡淡道:
“這張古琴,本公子要了,你們把它交出來。”
這番話說得理直氣壯,高高在上。
不像是商量,而是在命令。
說著,他眼中露出幾分痴迷,自顧自道:
“正好東方雪小姐喜歡彈琴,本公子若是將這張古琴送給她,她定然會歡喜的。”
配合上他那副想入非非的豬哥相,像是已經抱得美人歸一樣,當真是滑稽非常。
“又是東方雪的舔狗?”
白言用看傻子的眼神瞥了他一眼,半點理會的意思都沒有,轉頭對夜鈴鐺道:
“我們走吧。”
說完,看也不看那人一眼,直接離開了。
這不是蔑視,而是徹底的無視。
以他如今的境界,這般無腦驕橫的紈絝子弟,早已入不了他的眼,和這種廢物多說一句話,都是在浪費自己的時間。
年輕公子當場愣住,眼睜睜看著白言從自己面前走過,一股怒火瞬間從心頭竄起,直衝腦門。
他從小到大嬌生慣養,何時被人這般無視過?
縱使自身修為不高,他脾性卻蠻橫至極。
“給本公子攔住他!我要……”
“砰!”
他厲聲下令,讓手下出手阻攔,可話還沒說完,便被白言身後的武師給打斷了。
嗯,物理性的打斷。
這次跟著白言出來的一共有八名先天武師,此刻出手的只有四人。
四人同時出手,不過一招,就將年輕公子手下的八名護衛全部放倒了。
不僅放倒,還直接打斷了他們的四肢。
為了不給商鋪掌櫃的添麻煩,打完人他們還很貼心的將人扔到了大街上。
年輕公子見自己的護衛瞬間被打飛,頓時慌了神,臉色煞白,卻依舊嘴硬,色厲內荏地大吼:
“你們……你們知道本公子是誰嗎?”
“竟敢打本公子的人,你們是不要命了嗎?!”
一名白府武師緩步上前,拍了拍手掌,活動了一下拳頭,厲聲道:
“老子管你是誰!敢惹到我們家公子頭上,今天就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說完一巴掌狠狠扇在年輕公子臉上,“啪”的一聲脆響,年輕公子整個人被扇飛出去,幾顆帶血的牙齒從口中滾落,重重摔在地上,發出悽慘的哀嚎。
他的半邊臉瞬間高高腫起,活脫脫像個大豬頭,怕是連他親孃來了都認不出來。
“走!”
幾名武師相視一笑,大搖大擺地跟在白言身後離去。
其中一人笑著道:
“老方,你方才出手也太快了,原本我還想上去湊個手呢。”
老方哈哈一笑,回道:
“我要是出手慢了,豈不是被你們搶先了?這麼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東西,打一頓都是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