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天神國。
自神無憶、淵皇事件後,除被深淵玄者唾棄的雲曦神國外,其餘五大神國,皆對進出國境異常嚴格。
絕不放任何外來之人入境。
但——即便再嚴密的審查,面對可錯亂氣息的『逆淵石』,以及『生命神蹟』可以假亂真的易容幻形之術,也完全沒招兒。
除非真的封鎖國門,不進不出。
但那是不可能的。
畢竟淨土尚需神國子民尋獵霧海淵晶,以做破虛大陣之用。
折天神殿之內。
星沉與星落一對龍鳳胎,宛若兩塊精雕細琢的瓷玉所化,男嬰眉目凌厲,如出鞘劍鋒,女嬰嬌憨軟膩,似初綻桃花。
兩個孩子人手一把木劍,在天璇、天璣、天權、玉衡、瑤光五大劍尊的圍攏下,在庭院中追逐嬉鬧,各出劍招。跑過之處,除劍氣之外,亦留下串串銀鈴般的脆笑,為這沉寂的神宮大殿,添了幾分鮮活暖意。
外界雖只月餘,但隨畫彩璃入『時輪秘境』的雲星沉、雲星落,三十倍的時間加速,兩個孩子已臨近三歲。
“神主二級......”
清晰感知到兩道稚嫩身影周身流轉的玄道氣息,五大劍尊齊齊變色,心底翻湧著驚濤駭浪,面上盡是難以掩飾的汗顏與震駭。
“三歲之齡,便已踏足神主境二級......”
瑤光劍尊失聲低嘆,語氣裡滿是難以置信:“這般逆天資質,莫說我折天神國,縱是縱觀整個深淵、六大神國萬古史冊,也全然聞所未聞,堪稱亙古未有之奇才!”
“且彩璃……咳咳,尊上她還特意為星沉、星落封鎖了修為,讓他們從頭開始、穩紮穩打,玄道固基。”
“一直等到二個小傢伙自身修至神主境,才解開修為封禁,讓他們順勢一舉穩固在神主之境!”
天權劍尊:“我折天神國,興盛有望啊!”
畫彩璃立在廊下,而未至王座之上。
一身素白神裙襯得她容顏愈發清冷。
她微微垂眸,看著神殿之中那兩個東跑西跑、玩得瘋癲,一招一式卻又像模像樣的孩子,其略帶蒼白的唇瓣不由自主地向上彎起,漾開一抹溫柔到近乎虛幻的笑意。
可這笑意卻未能抵達眼底。
那雙本該盛滿寵溺與歡愉的星眸,此刻正被一層揮之不去的落寞細細籠罩。
視線追隨著孩子奔跑的身影,心底卻不由自主地飄向了遠方,想起了那個佔據了她整顆心、卻又遙不可及的身影,眉間悄然籠上一層難以言喻的悵惘。
神殿之外。
“你果然還是來了。”
黎娑的聲音輕輕漾開,如同春風拂過湖面,在雲澈魂海深處激起一圈又一圈空靈的漣漪,每一次震盪,都彷彿來自仙境之上,讓人心緒為之平靜、安寧。
藉助指尖一縷微渺淵塵,雲澈的神魂遙遙穿透結界隔絕,靜靜望著折天神殿內那片暖煦卻又美好的歡快景象。
那兩個生得玉琢精緻、眉眼如畫的娃娃,不過三歲年紀,卻已透著遠超常人的靈秀。
肌膚瑩潤似玉,笑靨甜軟,一舉一動都牽著人心。
那是血脈相連的牽絆,是骨血深處本能的悸動,無需言語,無需相見,只遙遙一眼,便已刻入神魂。
“星沉、星落......”
輕念一聲,隨後,雲澈目光落向一旁的畫彩璃。
只見她唇角噙著淺淡笑意,眼底卻裹著殘缺的幸福,以及揮之不去的黯淡。
失去了所有依仗與歸處,又驟然身為人母、執掌一方天地成了主宰神尊,畫彩璃身上的氣質愈發清冷孤絕,只有在面對雲星沉、雲星落時,才會顯露出溫柔。
在真神之力的淬鍊下,她那本就傾城的姿容,更顯精緻無瑕,美若幻夢。
可那纖弱的身姿間,卻始終縈繞著一層揮之不去的淡淡病態,添了幾分易碎的悽豔。
那是壽元將盡的徵兆。
她抬手間,從隨身空間中取出一條黑色衣帶,上面是以光明玄力刻印的淺淺文字——
“相逢已是上上籤,何須相思煮餘年。”
另一面,是同樣的字跡,同樣的光明玄力刻印:
“今朝已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頭。”
同淋雪......
畫彩璃的眸光驟然氤氳溼潤,纖手緊緊將那衣帶貼在懷中,彷彿上面殘存的一縷光明玄力餘溫,便能讓她擁住魂牽夢縈的夢中之人。
雲澈就這般無聲凝望,神魂寂然,無悲無喜,卻又似有萬千心緒,被他深埋心間......
“想帶走她們?”黎娑問。
雲澈自嘲一笑:“小黎娑,你覺得若我向彩璃坦白一切,會是甚麼結果?”
“......”黎娑想了一下,道:“你可以選擇不向她坦白。”
“哪怕瞞得了一時,也總有暴露的那一天。”
雲澈深深嘆息:“我接近她的手段,極盡謊言與卑劣,甚至自始至終,我不過是拿她當做工具,當做一條捷徑,一條攪亂深淵格局的捷徑......而非真正因為傾心而靠近她。”
“她一輩子都不會原諒我。”
“我,也不配得到原諒。”
黎娑:“......但你對她,並非沒有真情,對麼?”
雲澈垂眸:“我......”
“不用著急否認。”
黎娑道:“一邊是神界命運,一邊是問心有愧,你偶爾的失神與掙扎,便是最好的證明與答案。”
“你與她共歷的點滴,旁人或許不知不明,但時時與你相伴的我,卻知之深切。”
雲澈嘆息一聲,道:“時機合適時,我會向她坦白一切,但不是現在。”
見雲澈不想繼續這個話題,黎娑話音一轉,問了另一個問題:“那兩枚神源,你煉化了幾成?”
“多虧宙天珠,讓我有充足的時間去嘗試將『鴻蒙之息』分離。”雲澈抬手間,神滅境五級巔峰的玄力隨之升騰:“天狼神源,現已完全煉化。
一個相當於中位真神的神源中——分離出了五縷鴻蒙之息,另外有四縷於宙天珠中逸散,但也正因在宙天珠中逸散,到頭來也算是被宙天珠吸收,恢復其時間法則之力,不算浪費。”
“關鍵時刻,恢復力量的宙天珠,或能派上大用。”
不僅如此,宙天珠內的閉關苦修,更讓雲澈的『大道浮屠訣』,迎來了驚天破境——自第六浮屠起,修為如破竹之勢連跨兩重天關,一路直衝第八浮屠!
周身氣血如瀚海翻湧,肉身道基更是凝實到了前所未有的境地,舉手投足間,都隱隱透著可撼蒼穹、鎮萬法的恐怖威勢。
“回去之後,需儘快將『紫闕神源』煉化,再然後......就輪到織夢神國了。”
說到這裡,雲澈突然話音一轉:“嗯——在我的努力下,傾月的神源也煉化得七七八八了,若非必要,這『紫闕神源』留給她似乎更合適。”
“乾脆一人一半?”
是個好辦法。
“另外——”
雲澈蹙眉,掌間『虛無法則』無形運轉:“在我踏入半神之後,我的始祖聖軀和這『虛無法則』,似乎又有了新的質變?”
“哦?”黎娑輕咦一聲,好奇道:“是怎樣的質變?”
“我的虛無法則可將淵晶,甚至神源的本源神力歸虛,繼而毫無阻礙地煉化吸收,修行速度較之常人,完全不可同日而語。”
雲澈垂眸抬手,看著自己的掌心:“而現在,這個能力似乎得到了......進化?”
進化?
黎娑琢磨不透這兩個字的具體含義,於是問道:“甚麼意思?”
“......只是有這種感覺,並不能完全確定,等歸去霧海,一試便知。”
“我們走......”雲澈強按心底翻湧的悸動,最後朝折天神殿的方向深深望了一眼,便要轉身離去。
可,就在他身形將動的剎那——
殿中本一心凝注在兩個孩童身上的畫彩璃,卻像是冥冥中感應到了甚麼,竟毫無徵兆地轉過身,目光直直投向了雲澈所在的方向。
真神神識穿過結界,穿過萬丈虛空,落在包括雲澈在內的附近數人身上。
但很快,畫彩璃已放棄了對另外幾人的關注,最後只將注意力放在了雲澈身上。
那是一張自己並不熟悉的面孔,但確實是折天子民沒錯。
但那雙眼睛......
“眾劍尊,看好沉兒、落兒,我去去就回。”
“呃......呃?”
沒等幾人反應過來,畫彩璃的身影已在原地消失。
再出現時,已在雲澈面前。
“雲哥哥,是你麼?”
“是你對不對?”
“我不會認錯的,一定是,一定是......”
“......”雲澈愣了下,見畫彩璃一步步朝自己靠近,他忙惶恐後退,不敢近身。
開玩笑!普通神國玄者誰有資格、有膽子靠近神尊三丈之內?!
那是褻瀆!
見男子慌忙後退,畫彩璃氤氳的星眸顫了一下,定在原地,不再靠近。
雲澈對她俯身一禮,聲帶惶恐:“劍侍畫清風,見過尊上!”
為甚麼?!
為甚麼這都能發現我?!
『逆淵石』是擺設麼?!
我還刻意用虛無法則散去了氣息,不應該啊!
表面平靜鎮定,雲澈內心卻早已慌的一逼。
他突然想到了一個人——沐妃雪。
和畫彩璃,沐妃雪當年也認出過他的偽裝。
不憑外貌,不憑玄道氣息,而是憑藉——“氣味”。
“畫......清風?”
恍惚間,畫彩璃的視線漸漸清晰。
眼前之人確實不是雲澈,臉、身材、氣質,皆不相同。
強啟神源全部神力,負擔竟這般大麼......不單單是壽元,連五感也......
不,不對......
畫彩璃星眸閃爍,看著眼前之人,心中那一絲並不強烈、卻無比真切的悸動,讓她黯淡的眼神有了一絲明亮。
“抬起頭。”她語氣平淡道。
“......抬、抬頭?”雲澈微一滯澀,當即擺出滿心惶恐之態,緩緩抬首。目光只在畫彩璃身上稍一觸及,便如觸燙火般慌忙錯開,再不敢有半分直視,彷彿多看一眼都是褻瀆。
這正是尋常折天玄者,面對已然登臨神尊之位的畫彩璃,該有的模樣——
滿心崇敬,又帶著本能的惶恐與敬畏。
畫彩璃眉梢微蹙,眼底閃過一絲失望。
“雲哥哥......”
她輕輕側轉眸光,望向遠方蒼茫霧海,語聲輕得如同風中絮語,似是喃喃自語:“我感覺自己的心神,好像變得有些恍惚了,我竟在旁人身上,看到了你的影子,你的味道......”
味道......
又是味道......
雲澈鬆了一口氣,保持渙散仿徨的神情,故意壓制本屬於自己的特性,安靜站在一邊。
畫彩璃回眸再望雲澈一眼,眸光細細掃過,終究未曾勘破半分端倪,終是輕輕一嘆,滿含失落:“下去吧。”
“謹遵聖命!”
雲澈躬身一禮,一步步恭敬後退,旋即轉身離去。
夕陽金輝斜斜落於他半張側臉,望著那與記憶中全然不同的背影漸漸遠去,畫彩璃立在原地,心神恍惚,久久未動。
呼......還好還好,沒暴露。
下一次得更小心......
突然間,雲澈動作一頓。
一隻嫩白中帶著些許蒼白的手兒,按住了他的肩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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