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薇低頭看著她抓著自己袖子的手。
那雙手瘦得皮包骨,指甲縫裡全是泥,手背上有好幾道凍裂的口子,有的已經結痂,有的還滲著血。
她抬頭,看了一眼鍾致堯。
鍾致堯始終沒說話,只是站在那裡,低著頭,像個等待審判的犯人。
姜薇收回目光,輕輕抽回袖子。
蘇清清的手僵在半空中。
“趙圳的度假村,”姜薇說,“你們知道在哪兒嗎?”
蘇清清搖頭:“不知道,但趙先生肯定有辦法帶我們去。”
“那你們怎麼知道那裡比安全區好?”
蘇清清愣住了。
“萬一那裡更糟呢?”姜薇說,“萬一趙圳不是要收留你們,而是另有所圖呢?”
蘇清清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鍾致堯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姜薇,我們不是要逼你帶我們去任何地方。只是,只是想問問你,有沒有甚麼我們能做的事。”
他看著姜薇,眼睛裡有疲憊,也有認命:“你在外面生活,肯定需要人手。我雖然腿瘸了,但還能幹點活,搬東西,打下手,都行。清清也可以做家務、做飯。我們不要你的物資,只要有個地方住,有口飯吃......”
蘇清清連連點頭:“對對,我們不要你的東西,我們可以幹活,我們不會白吃白住的。”
姜薇看著他們倆。一個苦苦哀求,一個低頭認命。
她沒說話,沉默了很久。
得寶蹲在她腳邊,尾巴輕輕掃著雪地。風把雪粒吹起來,打在防水布大棚上,沙沙響。
“你們住的地方,”姜薇終於開口,“離這兒遠嗎?”
蘇清清愣了一下,隨即連忙說:“不遠,就在D區,從入口進去走十分鐘。”
“我不是問這個,”姜薇打斷她,“我是說,趙圳那個聯絡點,在安全區裡面還是外面?”
蘇清清眨眨眼,沒反應過來。
鍾致堯抬起頭,啞著嗓子說:“在裡面,C區,靠近物資交換站的地方,門口有趙家的標誌,挺顯眼的。”
姜薇點點頭:“帶我去。”
蘇清清眼睛一下子亮了:“你願意去了?你願意幫我們去說了?”
“我去看看,”姜薇說,“不代表甚麼,看完再說。”
“行行行,”蘇清清連聲答應,激動得聲音都在抖,“我們現在就帶你去,就在那邊,不遠。”
她轉身要走,姜薇沒動。
蘇清清回過頭。
“得寶不能進安全區,”姜薇說,“門口不讓進。”
她低頭看了看蹲在腳邊的大狗。
得寶仰著腦袋看她,藍灰色的眼睛裡有點不解,好像在問:怎麼了?不走了嗎?
“你在這兒等我,”姜薇對它說,“我進去一趟,很快出來。”
得寶的耳朵動了動,沒叫,也沒蹭她,就只是看著她。
姜薇從揹包裡摸出一小包肉乾,還是早上給得寶備的零食,塞進它脖子上的圍巾裡。
“乖,別亂跑,我一會兒就出來。”
得寶舔了舔她的手,算是答應了。
姜薇站起來,對蘇清清說:“走。”
蘇清清和鍾致堯走在前面帶路。
姜薇跟在後面,保持三四步的距離。
安全區的入口跟她剛才離開時一樣,進進出出的人不少。
站崗計程車兵換了班,但登記處的那個工作人員還在。
他抬頭看到姜薇,又看到她身邊沒了那隻大狗,有點意外,但沒說甚麼,只是朝通道方向指了指。
蘇清清走得很急,幾次差點滑倒。
鍾致堯瘸著腿跟在後面,走不快,但也不吭聲,只是默默加快腳步。
通道不長,走進去後就是那個大棚子集市。
蘇清清沒停留,直接從集市側面穿過去,拐進另一條通道。
這條通道窄很多,兩邊是水泥牆,頂上掛著幾盞油燈,光線昏暗。
地上結著薄冰,踩上去咯吱響。
空氣裡有股黴味,混著隱約的排洩物氣味。
蘇清清走得很快,像是對這裡很熟。
姜薇跟在她後面,注意到通道兩側有不少岔路,每條岔路都通向一個用布簾或木板隔開的區域,裡面隱隱有人聲。
走了大概七八分鐘,眼前豁然開朗。
這裡是一個大廳,比剛才的通道寬敞不少。
牆上釘著幾塊木板,上面貼著各種告示和手寫的通知。
幾張長條桌拼在一起,圍坐著幾個人,在低聲交談。
角落裡有個用鐵皮桶改造的火爐,裡面燒著炭,圍了一圈人伸手烤火。
蘇清清停下腳步,指了指大廳側面一個獨立的門臉。
“就那兒。”
姜薇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
那是一個用玻璃隔出來的小房間,以前可能是保安室或者收費處之類的。
玻璃上貼著一張A4紙,列印著幾行字,最上面是“趙氏實業駐新市聯絡點”幾個黑體字,下面是一行小字,寫著辦公時間和聯絡方式。
玻璃門關著,裡面亮著一盞燈。
透過玻璃能看到,房間很小,只有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個鐵皮櫃。
桌子後面坐著一個年輕男人,穿著整潔的深色羽絨服,正在低頭看甚麼檔案。
蘇清清站在門口,猶豫著不敢上前。
她回頭看了姜薇一眼,又看看鐘致堯,往旁邊讓了讓。
姜薇走上前,敲了敲玻璃門。
裡面的年輕男人抬起頭,看到門外站著個穿完整滑雪服的女人,愣了一下。
他放下檔案,起身開啟門。
“您好,請問有甚麼事?”他的語氣很客氣,打量姜薇的眼神帶著審視。
“我想打聽點事,”姜薇說,“關於趙圳的。”
年輕男人的表情變了變,更仔細地看了看姜薇的臉。
然後他側身讓開:“請進。”
姜薇走進去。
房間很小,她一個人進去就把空間佔了大半。蘇清清和鍾致堯站在門外,進不來,也不敢進來。
年輕男人關上門,坐回椅子上,態度明顯恭敬了不少:“請問您是……”
“姜薇。”
年輕男人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恢復平靜。
他沒有多問,也沒有確認,只是點點頭:“姜小姐,您好,我叫周遠,是趙氏駐新市的聯絡員,趙先生交代過,如果您來,要第一時間通知他。”
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個本子和一支筆:“請問您有甚麼需要轉達的?或者有甚麼需要我們協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