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頓晚飯,在有些尷尬的氛圍中結束了。
陸凌雲讓陸文音先送沈鳶回家,而他,則是拉著沈行開始散起了步。
“阿行,做做小鳶的心理工作嘛,”陸凌雲一邊走著,一邊開口道,“她這樣我都怕她抑鬱了。”
“已經抑鬱了。”沈行搖了搖頭,說道,“爸媽剛走沒多久,這段時間我做飯她都不吃,基本都是在阿婆那邊吃的,現在......”
“她本身就戀舊,小時候破了的娃娃到現在都還留著,堆一房間都是,她還小,需要點時間接受這些事情。”
“唉。”陸凌雲搖了搖頭,嘆了口氣,沒再說甚麼。
自己這個徒弟和她妹倆人也是真苦命,雖然他真的很希望沈行加入,但眼下這個時間節點,絕對不合適。
“現場和初次的屍檢報告,還有蒸骨之前的頭,你都看過對吧。”陸凌雲乾脆轉變了話題,開口道,“你有甚麼發現嗎?”
“火災之前的現場看過,蒸骨之前的頭只看過照片。”沈行糾正了兩個細節,隨後說道,“我覺得初次的屍檢報告是準確的。”
沈行沒有說自己發現了甚麼,他暫時還不知道陸凌雲想聽甚麼。
“準確的,那你為甚麼幫他改?”陸凌雲接著問道。
“因為真的......很不合理,無論是死亡時間,還是肢解的方式,都很難解釋......”沈行搖了搖頭,“受害者的接觸者們,都說在被害人死亡的時間還見過被害人。”
“就連我,也在李小花的死亡時間見到過李小花,我一開始的思路是李亞可能用了甚麼手段加速了屍體的腐化,但這麼短的時間,他也不可能肢解掉三份屍體。”
“而且......”
陸凌雲追問道:“而且?”
“屍首照片的斷口,很奇怪。”
“很奇怪?具體怎麼個奇怪法?”
沈行看向了陸凌雲,稍微猶豫了一會。
陸凌雲似乎完全不驚訝沈行的疑慮,直接開口說道:“沒事,說出你的想法,天馬行空一點也無所謂。”
“像是被甚麼東西,硬生生咬下來的......但斷口又沒甚麼撕裂傷,脊椎也不像是受到擠壓,邊緣不規則,但又沒出現組織橋,很矛盾......”
撕咬傷和利器劈砍的傷口,特徵是截然不同的,咬斷屬於極其極端的鈍器擠壓傷,通常還伴隨著擠壓和撕裂。
而且頸部還有著堅韌的肌肉群還有堅硬的脊椎骨,如果真的是咬斷,皮下脂肪和肌肉斷層之間,會有大量扯斷的血管和神經存在,這些組織橋會像破布一樣垂著。
頭顱同時擁有著兩種截然不同的傷口特徵。
而且頭顱斷口的截面,有著重度浸血而產生的暗紅色,說明死者在那一個瞬間,心臟仍然在泵血......也也不符合死後分屍。
沈行將這些疑點說了出來,隨後,他的聲音便被打斷了。
“如果說,是這麼一個生物,從腳開始把人吞了進去,然後用利器一樣的不規則尖齒,迅速咬斷脖頸,只留下頭顱。”陸凌雲淡淡開口,“是不是就會出現這種傷口了。”
沈行睜大眼睛,有些“震驚”地看向了陸凌雲,似乎不敢相信自己這麼專業的老師口中,會說出這麼不著邊際的猜想。
“想繼續聽嗎?想繼續聽的話,等會籤個保密條例,但簽了,你就算是編外人員了。”陸凌雲似乎還沒有放棄拉攏沈行。
沈行面露糾結,但過了一會,還是吐了一口氣,搖了搖頭:“我......還得照顧小鳶。”
“阿行,危險已經發生了,而且就在你身邊,奪走了你熟悉的人的性命!死了個小女孩!未成年!”陸凌雲雖然壓低了聲音,但依舊能聽到他語氣裡的那種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認識沈行這麼久,陸凌雲認為沈行最大的一個缺點,就是性子太軟。
他小時候就木訥,沈經緯說是要鍛鍊他,在他小時候老帶他往野的地方跑,木訥雖然不木訥了,性格反倒被磨平了。
他有著遠超同齡人的成熟,也正是因為這份成熟,會讓他擔子更重,考慮更多,束手束腳。
“你就不怕哪天......”
陸凌雲剛想說“就不怕哪天發生在小鳶身上”,但是說到一半,就停下了嘴。
確實,真的加入到了第九支隊,不好說是沈鳶先出事還是沈行先出事。
陸凌雲點了根菸,有些沉悶地走著。
他現在壓力何嘗不大,他也想有個得力的助手幫自己忙。
文音經驗不足,至於其他人......思來想去還是沒有比沈行更好的人選。
但現在這種情況,他真的強求不得。
如果是普通法醫工作還好說,在大後方,怎麼都不會出問題。
但是在第九支隊解剖。
真會丟命的。
陸凌雲不會拿大義和犧牲去綁架沈行。
他很認可一件事情,那就是每個人的心理和人格是複雜的,獨特的,和冰涼的屍體不一樣。
一個人不想犧牲不想奉獻,不能說明對方是一個怎樣的人,也不能否定對方的人格和曾經的貢獻,大家都有自己要守護的東西,沒有誰更高尚。
守護家人,守護人民,二者沒有本質差別。
既然如此,那就不必強求。
這不會影響任何事情,包括他們之間的關係。
“抱歉,阿行,當我沒說吧。”走在跨江大橋的人行道上,陸凌雲擠出了個微笑,說道,“你決定留下來照顧小鳶,我尊重你的決定。”
“如果你用手機拍照,拍到有甚麼地方有很奇怪的噪點,那就直接打文音或者我的電話,然後遠離那個地方就可以,必須遠離,至於為甚麼,你不用問,知道嗎?”
“好。”沈行點了點頭。
這是在給自己提醒?
“哈哈,不聊這些,對了,聽文音說你昨天去相親了啊?對方怎麼樣?甚麼時候帶來給我見見?”陸凌雲徹底放棄了之前的話題,開始閒聊了起來。
“哪有這麼快,才第一次見面......不過對方倒是和小鳶挺聊得來,很活潑開朗......”沈行邊走邊說,很快就意識到,跨過這座大橋,他們就朝著老城區走去了。
這是要去現場?
不過陸凌雲倒是沒有朝著錄影廳那條街走去的意思,好像只是隨機挑了條路在散步一樣,拐向了另一條街。
水果一條街,王欣然父母店鋪所在的地方......
沈行不留痕跡的掃了一眼陸凌雲身脖子上掛著的相機。
走這裡,會不會不太好?
自己要找個藉口,強行改變步行的路線嗎?
就在沈行思索著找個藉口換路線的時候,陸凌雲的手機震動了起來。
他掏出手機接通電話,大聲地“喂”了一句。
“嗯,嗯,行,不用,我直接打車去。”
陸凌雲伸手,就在路口攔停了一輛計程車,轉頭看向沈行後,開口道:“抱歉啊,阿行,下次再聊,有些事情。”
“沒事。”
“記得確定關係之後帶過來給我看看哈。”
“沒問題。”
陸凌雲說著,就坐上了計程車,計程車朝著新城區的方向駛去了。
出甚麼事了?
沈行看著逐漸遠去的計程車,露出了些許疑惑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