錄影館內的空氣渾濁得令人窒息。
即使戴著口罩,那股混合了屍臭、化工原料和排洩物的惡臭依舊無孔不入,像是一層油膩的膜粘在鼻腔黏膜上。
“嘔——”
門口傳來了一陣乾嘔聲,那是剛才試圖擠進來看熱鬧的年輕輔警,只看了一眼供桌上的東西,就捂著嘴衝了出去。
屋內,閃光燈的白光接連亮起。
陸文音站在供桌前,手中的佳能相機快門聲不斷。
取景框裡,那是三顆早已失去生氣的頭顱。
甚至無需太複雜的辨認,在這個熟人社會的小城老區,一個片警只用一眼就認出了其中兩個死者的身份。
“他是老賭鬼了,被我抓過不少次,中間那個是他的前妻,叫劉翠,失蹤三天了,那個小的是他女兒,昨晚她奶奶也來報過失蹤......”
片警老張搖了搖頭,轉過身看著縮在角落裡死狀猙獰的李亞,開口道:“這小子估計是瘋了,吸多了那個,把老婆孩子殺了,然後自己也把自己送走了。”
旁邊的幾個痕檢員和民警都在點頭。
現場太“完整”了。
屍體在現場,兇器在現場,受害者在現場,李亞有前科還吸毒賭博,作案動機也很明顯。
這在基層刑偵工作中,屬於那種板上釘釘的鐵案,只要把報告寫漂亮點,就能直接結案。
“陳隊,我看差不多了。”
在錄影館門外,老張摘下口罩透了口氣,點了一根菸壓驚,對著裡面說道:
“這小子手裡還攥著針管,這玩意兒一推進去,神仙也救不回來,加上這屋裡全是那個味兒......估計是想處理屍體,結果自己吸嗨了,把自己給毒死了。”
陳黎明沒有立刻說話。
他揹著手,在那張鋪滿塑膠膜的桌子前轉了一圈,目光掃過那些被打翻的化工桶,又看了看牆角李亞的屍體。
雖然慘烈,但邏輯確實通順。
“通知殯儀館的車來拉人吧。”陳黎明沉聲說道,“先把這幾顆......先運回去,讓法醫老王簡單過一下,沒甚麼問題就......”
“不能結案。”
一個稍微有些顫抖的聲音突兀地打斷了陳黎明的部署。
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了一下,目光齊刷刷地看向了依舊蹲在角落裡的陸文音。
陸文音沒有抬頭,她正舉著相機,對著貼在牆角的塑膠膜邊緣進行微距拍攝。
“陳隊,這個現場不對勁。”陸文音站起身。
“哪裡不對勁?”老張有些不耐煩地噴了一口煙,“陸大才女,屍體都在這兒擺著呢,兇手也在那躺著呢,還要查甚麼?查一個喪心病狂的毒狗為甚麼要殺老婆?毒狗殺人需要理由嗎?”
你也說了,他是賭狗,是吸毒者。”
陸文音指了指牆壁上那些覆蓋得嚴嚴實實的塑膠膜,語氣冷靜:
“一個處於甲基苯丙胺亢奮期,甚至產生了嚴重幻覺的處於激情殺人後的精神崩潰者,他的行為模式應該是混亂的、破壞性的、無序的。”
她走到牆邊,掃了一眼周圍的塑膠膜後,開口道:
“但你們看這裡。”
“這間屋子裡所有的塑膠膜,貼合得極其平整,沒有氣泡,沒有褶皺,每一條膠帶的斷口,都是用刀具整齊切斷的,而不是用牙咬或者手撕的。”
陳黎明沉聲開口,打斷了陸文音的話:“這隻能證明,在佈置現場的時候,他還沒有注射毒品。”
“你見過有幾個吸毒的會直接注射麻果到自己身體裡的?他身上也沒有別的針孔,他毒癮有這麼重?”陸文音下意識反駁,但很快意識到了甚麼,瞬間低下頭,開口道,“抱歉,陳隊。”
現場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沒有人喜歡加班,特別是在這個沒發生過甚麼大案的小城,連續殘忍分屍三人......還是殺害近親。
誰都想逃離這種厭惡、不適的感覺。
靠在門口的老張笑了一聲,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硬著頭皮說道:
“行了行了,陸警官,咱們這是辦案,不是在寫論文,這李亞沒錢的時候在不同的工廠都打過工,也有可能幹過包裝工,貼膜貼好點也正常......”
“那屍體呢?”
陸文音沒有理會老張的嘲諷,丟擲了最致命的問題。
“這裡只有三顆頭。”
“三個人的軀幹去哪了?這可是至少一百多公斤的屍塊,李亞沒有車,這錄影館也沒有下水道排汙口,如果他真的是在這裡分屍,那軀幹一定還在附近。”
“如果沒有找到軀幹,就不能證明第一案發現場就在這裡。”
“如果第一案發現場不在這裡,那李亞一個人是怎麼把三顆頭運過來,又把屍體藏起來的?”
“有沒有可能......”陸文音深吸一口氣,“有人幫他?目前還不能排除兇手只有李亞一人,至少也得等兇器的指紋鑑定出來,等法醫的檢查報告。”
“哎喲喂......”老張無話可說,只能誇張地嘆了口氣,對著周圍的兄弟攤了攤手,“聽聽,聽聽,這就是學院派,哪怕兇手把刀塞你手裡了,她也得先驗驗刀把上有沒有外星人的指紋。”
周圍響起了一陣稀稀拉拉的鬨笑聲。
“陸文音。”陳黎明開口了,聲音有些沉。
“在。”
“你的推論有道理,但辦案講究證據。”陳黎明指了指李亞的手,“他手裡的針管,指紋提取了嗎?”
“提取了,初步比對是李亞本人的。”旁邊的痕檢員趕緊回答。
“門鎖呢?”
“球形鎖,從內部反鎖的,沒有撬動痕跡,窗戶也都封死了,這就是個密室。”
陳黎明看向陸文音,眼神裡帶著一絲告誡:“密室,自殺,兇器在手,你要推翻這些,需要更硬的東西。”
“屍檢。”
陸文音也沒有退縮,她挺直了背脊,接著說道:
“我要申請對四名死者進行全面屍檢。”
“第一,做毒物分析,確定李亞到底是死於吸毒過量,還是死於氯仿中毒,或者是別的甚麼,如果是自殺,注射角度和深度會有特徵.......如果是他殺偽造,一定會有防禦傷或者被制伏的痕跡。”
“第二,確認那三名受害者的準確死亡時間和切割工具,如果是同一把剔骨刀,刀刃的微小崩口會在骨骼上留下獨一無二的劃痕。”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必須找到那三具屍體,在沒找到屍體之前,我認為不應該簽字結案。”
老張一聽還要找屍體,頓時急了:“陸大小姐,這老城區這麼大,到處都是爛尾樓和拆遷房,上哪找去?這不等於是大海撈針嗎?咱們警力本來就不夠......”
“那就申請警犬,申請街道辦協助。”陸文音寸步不讓,“如果李亞有同夥,那個同夥現在可能正躲在暗處看著我們笑,放過一個殺人犯,就是對死者的褻瀆。”
氣氛僵持住了。
一邊是急於結案,不想折騰的老油條們。
一邊是堅持程序正義,眼裡容不得沙子的新人。
陳黎明沉默了許久。
他看著陸文音那雙毫不退縮的眼睛,恍惚間好像看到了二十年前那個剛從警校畢業、也是這般愣頭青的自己。
這陸文音,或許也會是自己的機遇。
良久。
“行了。”
陳黎明揮了揮手,打斷了老張還沒出口的抱怨。
“老張,你帶人去周圍兩公里的垃圾站、爛尾樓、下水道搜一遍。找不到屍體,就擴大範圍。”
“陳隊!這......”老張一臉便秘的表情。
“按我說的做。”陳黎明瞪了他一眼,然後轉頭看向陸文音,“屍檢的事,你聯絡法醫老劉,報告出來之前,這案子先掛著,不定性。”
說完,他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陸文音,接著說道:
“文音,既然你覺得有疑點,那就查到底,但我也把醜話說在前面,如果最後查出來還是李亞自殺,這一週兄弟們加班的怨氣,你得自己受著。”
“是。”
陸文音敬了個禮,聲音清脆。
她轉過身,重新看向那個充滿“違和感”的完美現場。
雖然陳隊鬆口了,但她心裡那種不安並沒有消失。
太乾淨了。
就連那些所謂的“混亂”,都乾淨得像是一場彩排,沒有一滴廢液汙染到屍體。
如果真的有第二個人......
陸文音的目光落在了那瓶被打翻的醫用酒精上。
那這個人,一定是個極其可怕的人。
他不僅懂反偵察,甚至......他懂基層警察怎麼思考,和怎麼引導他們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