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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第133章 筆友

2026-04-22 作者:介安藝

陳拙醒得很早。

他坐在床上,聽著窗外樹枝上幾隻麻雀在嘰嘰喳喳地叫。

宿舍裡很安靜,頭頂的吊扇在前半夜就被他關了,這會兒只有窗外偶爾透進來的一絲微風,吹得桌上的幾頁廢紙輕輕翻動。

他下了床,去衛生間洗了把臉。

冷水撲在臉上,把早起的懵懂衝得乾乾淨淨。

陳拙擦乾臉,走回宿舍,看著放在桌子上的國際航空信封。

陳拙走過去,拿起來掂了掂分量,隨手揣進了寬大的口袋裡,然後拎起水壺出了門。

二食堂的早飯依舊是老三樣,陳拙買了兩個包子一杯豆漿,一邊吃一邊順著小路往行政樓的方向走。

學校的大郵筒就立在行政樓前面的十字路口。

放了暑假的校園空曠得很,整條大路上半天也看不見一個人影。

陳拙咬著包子,走得不緊不慢。

快走到行政樓前面的那個小廣場時,迎面走過來一個人。

提著個黑色的公文包,鼻樑上架著一副金絲邊眼鏡,走路的步伐很穩。

方士。

方士大清早來行政樓,是來參加一個暑期的研討會,他本來在低頭想事情,餘光掃到一個慢悠悠晃盪的身影,抬頭一看,認出了陳拙。

在現在這個偌大的空曠的校園裡,學生本來就顯眼,更何況是這個讓他印象深刻的孩子。

「小拙?」

方士停下腳步,臉上帶了點溫和的笑意。

陳拙嚥下嘴裡的包子,把裝著半杯豆漿的塑膠杯換到左手,禮貌地打了個招呼。

「方院長,早。」

「這麼早就出來了?」

方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看著他手裡拎著的水壺,還有那身淺色的短袖。

「放暑假沒回家看看?我看少年班宿舍樓那邊基本都空了。」

「回去了也閒著,不如在學校裡清淨。」

陳拙聳了聳肩膀。

「正好圖書館這幾天人少,不用搶座,挺寬敞的。」

方士聽著這話,臉上的笑意更濃了些。

他就喜歡這種不浮躁的學生,能在這個年紀耐得住性子在空城裡看書,本身就是一種極難得的天賦。

他的視線在陳拙身上掃過,落在了陳拙短褲口袋裡露出的那半截信封上。

信封有些厚度,邊緣露出了紅白相間的航空條紋。

「寄信去啊?」

方士隨口問了一句。

這個時候的通訊還不像後來那麼發達,學生們給家裡寫信報平安,或者和外地的同學通訊,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陳拙點點頭,手很自然地插進口袋裡,大拇指順勢把信封往裡按了按,將寫著一長串英文字母的那一面貼向了自己的大腿內側。

「嗯,寄點夏天寫的隨筆。」

陳拙的聲音平穩,臉上帶著點恰到好處的少年氣。

「給家裡的長輩看的?」方士笑著問。

「給遠方的筆友。」

陳拙溫潤地接了一句。

「平時隨便寫了點東西,寄過去讓他給看看,提點意見。」

方士聽完,忍不住笑出了聲。

交筆友,這在當下的年輕人裡確實挺流行。

他只當這是個孩子在暑假裡打發時間的愛好。

「交筆友挺好,多寫寫字,比天天去網咖打遊戲強。」

方士抬起手,在陳拙的肩膀上輕輕拍了兩下。

「不過也別整天悶在圖書館裡,還是要照顧好自己的身體,注意勞逸結合,這幾天天氣熱,多喝水,防暑。」

「知道了,謝謝方院長。」

「行,你去吧,我還要上去開個會。」

方士衝他擺擺手,提著公文包,轉身走進了行政樓的大門。

陳拙站在原地,看著方士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門後,轉過身,走向路口那個有些掉漆的綠色老郵筒。

郵筒靜靜地立在陽光下,投遞口的翻蓋被風吹得微微晃動。

陳拙走過去,核對了一下信封右上角貼著的國際航空郵票的面值。

沒問題。

他抬起手,把信封塞進了投遞口。

那五頁凝聚著圖論代數重構的紙張,就這樣和一堆可能寫滿思念,抱怨或者瑣碎日常的信件躺在了一起,等待著郵遞員的開啟。

陳拙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轉過身,順著原路往回走,拐進了一條小道,來到了學校的收發室。

收發室在南門旁邊的一棟平房裡,屋裡沒有空調,只有一臺落地扇在呼呼地吹著。

負責收發的大爺戴著老花鏡,正坐在小板凳上用改錐修一個半導體收音機。

屋子裡堆滿了各種各樣的紙箱,信件和包裹,空氣裡瀰漫著一股紙板受潮後的味道,還夾雜著一點包裹外包裝上的麻袋味。

「大爺。」

陳拙敲了敲開的木門。

大爺抬起頭,眯著眼睛看了他一會兒,把手裡的改錐放下。

「哦,小拙啊,來得正好,剛想去給你們樓管打電話催一催你呢。」

大爺站起身,走到屋子角落的一個貨架旁,費力地搬起一個紙箱。

紙箱不大,但看著分量不輕,外面纏滿了寬膠帶,邊角的地方還有些輕微的變形。

「昨天下午到的包裹,這大熱天的,也不知道里面裝的什麼,死沉死沉的。

大爺把紙箱放在櫃檯上,拿過一個登記本和一支拴在原子筆上的舊筆。

「來,籤個字。」

陳拙接過筆,在自己的名字後面畫了一筆。

他把手放上紙箱,掂了一下。

確實很沉。

箱子表面貼著一張皺巴巴的郵政單子,寄件人那一欄,歪歪扭扭地寫著三個字:

劉秀英。

「謝了,大爺。」

他抱起箱子,走出收發室,找了個陰涼的花壇邊緣坐下。

箱子封得很死,陳拙從包裡摸出一把平時用來裁草稿紙的小刀,順著膠帶的縫劃開。

裡面塞滿了一團一團揉皺的舊報紙,用來做緩衝,陳拙把報紙拿開,露出了裡面的東西。

是四個圓柱形的玻璃瓶。

不是什麼買來的精緻包裝,就是那種平時裝罐頭的玻璃瓶,瓶身外面還套著幾層起泡膜,綁得嚴嚴實實。

陳拙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個瓶子。

不用開啟,只是隔著玻璃,就能看到裡面裝著的紅豔豔,油汪汪的醬料,裡面混雜著大塊的肉丁,花生碎和切得細細的辣椒末。

在四個瓶子的中間,還夾著一張從作業本上撕下來的半頁紙。

紙上的字跡有些潦草,一看就是劉秀英坐在家裡那張舊飯桌上匆匆忙忙寫的。

「小拙,天熱,再加上放假了學校飯堂的菜肯定沒油水,媽給你熬了點肉醬,裡面放了你愛吃的香菇和瘦肉,吃飯的時候拌麵條或者就著米飯吃,別不捨得吃,壞了就不好了,錢夠不夠花?缺啥了給家裡打個電話,照顧好自己,別天天給自己太大壓力。」

短短几行字,沒有什麼標點符號,錯別字也有兩個。

陳拙坐在花壇邊,手裡拿著這張薄薄的紙片,看著腳邊那個裝著下飯醬的粗糙紙箱。

陳拙把紙條摺好,鄭重地收進口袋裡。

他把玻璃瓶重新裝回紙箱,抱在懷裡,站起身。

此時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知了開始了新一天的嘶鳴,陳拙抱著箱子,步子邁得比剛才去寄信的時候還要慢,還要穩。

對於他來說,那封寄往大洋彼岸的信,只是一種思維的消遣。

懷裡這些肉醬,這可是自己老媽親手做的。

中午。

陳拙拿了瓶肉醬直接去了二食堂。

他打了一份白菜豆腐,要了足足半斤白米飯,端著飯盒坐在角落的餐桌上,陳拙擰開了一個玻璃瓶的鐵蓋。

濃郁的肉香和辣椒的辣味瞬間瀰漫開來。

陳拙用勺子挖了一大勺紅亮的肉醬,蓋在冒著熱氣的白米飯上,醬汁順著米粒往下滲,把白白的米飯染成了一層誘人的亮紅色。

他大口地吃了起來。

自家老媽劉秀英女士熬醬的手藝一絕,肉丁有嚼勁,辣椒辣得恰到好處。

陳拙一口氣扒完了半斤米飯,吃得額頭上冒出了一層的汗,胃裡暖烘烘的,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踏實。

吃飽喝足,把那瓶肉醬收好,陳拙重新拎起水壺,背上自己的包,走向了老圖書館。

下午的閱覽室,依然是那種熟悉的悶熱和安靜。

陳拙推開門。

蘇微還是坐在靠窗的那個老位置上,她左手按著計算器,右手拿著筆在草稿紙上飛快地記錄著資料。

陳拙走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把水壺放在一邊。

蘇微聽見動靜,餘光掃過陳拙的桌面。

平時這個時候,陳拙肯定會把那幾張寫滿了矩陣推導的草稿紙拿出來接著算,但今天,陳拙的桌面上乾乾淨淨的,只有一本空白的筆記本。

「木板敲完了?」

蘇微手裡的筆沒停,視線盯著草稿紙,隨口問了一句,她還惦記著昨天陳拙那個關於搭積木和墊木板的小話題。

陳拙拉開椅子,在位置上坐舒服了,聞言點點頭。

「敲完了。」

「沒塌?」

「沒塌,看著還挺結實。」

陳拙語氣溫和,帶著點隨意。

「我把它裝在信封裡,早上寄給遠方的筆友了,讓他幫忙看看有沒有哪塊木頭沒釘牢」

蘇微聽到筆友兩個字,按著計算器的手指頓了一下。

她抬起頭,眼神裡帶著一絲明顯的無語。

在這個年代,高中生或者初中生流行交筆友,交流一下青春期的煩惱或者分享幾句詩歌。

但陳拙這種平時看起書來像個老學究,滿腦子都是離散矩陣的人,居然也有筆友?

「你把數學題寄給筆友?」

蘇微挑了挑眉毛。

「你確定你的筆友能看得懂?別回頭人家以為你寄了一堆天書過去。」

「他應該能看懂吧。」

陳拙笑了笑。

「看不懂就退回來唄,權當給郵政事業做貢獻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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