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的京城,春寒料峭。
華科院物理研究所的家屬樓裡,暖氣前兩天才剛停,屋子裡透著一股初春的冷意。
周振華披著一件藏青色的舊呢子大衣,坐在書房的寫字前,桌上堆滿了各種期刊和列印出來的文獻資料,菸灰缸裡塞滿了菸頭。他是搞高能物理的,在這個圈子裡熬了大半輩子。
桌子正中央,放著一份厚厚的全英文影印件。
這是最新一期的《Physical Review Letters》(物理評論快報),國內的紙質版還沒這麼快送過來,這是他託人在國外的大學圖書館影印了,專門透過傳真發回來的。
油墨味還有點重。
周振華鼻樑上架著老花鏡,手裡拿著一支紅色的水性筆,目光停留在其中一篇論文的第六頁上。論文的通訊作者是普林斯頓高等研究院的德里安。
周振華已經盯著這一頁看了快半個小時了。
他的眉頭緊緊地鎖在一起,紅筆的筆尖在幾個核心的代數矩陣公式下面劃了重重的橫線。
作為同行,他很清楚德里安的團隊過去大半年都卡在了哪裡。
奇點邊界的發散問題,就像是一堵密不透風的牆,把所有試圖用連續微積分走過去的物理學家都擋了回來。但現在,這堵牆被人從側面砸開了一個洞。
「離散網格...」
周振華喃南自語了一句。
他看著紙面上的推導過程,沒有繁瑣的重整化,沒有強行截斷的近似值。
整個推導過程乾淨,利落,帶著一種純粹數學視角的冷酷感。
它不講究物理直覺,而是直接把平滑的時空背景敲碎,用代數幾何的節點重新拚接,硬生生地繞開了那個讓分母歸零的死衚衕。周振華拿掉老花鏡,捏了捏眉心。
他在物理學界待了這麼多年,很少看到這種完全拋棄物理直覺,純靠數學暴力破局的打法。漂亮,但也足夠刁鑽。
他重新戴上眼鏡,把影印件翻到了最後一頁。
在長長的參考文獻和致謝名單裡,他開始尋找那個可能提供這種數學工具的合作者名字。
通常在這種級別的論文裡,能提供核心破局思路的人,一定會出現在一個非常顯眼的位置。他的目光在致謝欄停住了。
那裡有一行很短的英文。
「特別鳴謝來自華國科學技術大學的C. Zhuo,他的離散代數模型為本研究提供了關鍵性的突破。」周振華愣了一下。
科大?
他把手裡的紅筆放下,拿起桌上的座機聽筒,撥了一個爛熟於心的號碼。
電話響了五六聲才被接起。
「喂,老林啊。」
周振華聽見那邊傳來翻書的聲音。
「最新一期的PRL,德里安團隊發的那篇關於奇點邊界的論文,你看了沒有?」
電話那頭是水木大學物理系的林教授。
「剛看完傳真件。」
林教授的聲音裡也透著一絲還沒平復的波瀾。
「那個離散代數的切入點,很厲害。」
「你看到致謝欄了嗎?」
周振華直接切入正題。
「看到了,科大的,C. Zhuo。」
林教授停頓了一下。
「我剛才腦子裡過了一圈,如果是按英文習慣,科大有沒有姓卓的老夥計?要是按咱們國內的拚寫習慣,那範圍可就大了,姓陳,姓程,姓曹的,名字裡帶個卓或者拙字的,都有可能。」
周振華伸手拿過煙盒,抽出一根菸叼在嘴裡。
「我就是為了這事找你。」
周振華按了打火機,點燃煙,抽了一口。
「科大數理方面的高手,咱們基本都認識,搞代數拓撲的,老趙算一個,但他前幾年就退了,身體也不好,老周是搞凝聚態的,路子不對。」「難不成是科大最近從國外挖回來的什麼隱世高手?」
林教授在電話那頭猜測。
「那種在外面拿了終身教職,低調回國的老教授?」
「有可能。」
周振華吐出一口青煙。
「這種數學直覺,沒有個二三十年的冷板凳功夫,怕是熬不出來,他能把時空連續性拋棄得這麼徹底,說明他根本不在乎傳統的物理框架,這人是個狠角色。」
「你給科大打個電話問問唄。」林教授說。
「這種級別的人才,科大不可能藏得住,過幾天的春季研討會,如果可以的話請他過來講一講這個離散模型,那就太值了。」「行,我找科大那邊打聽打聽。」
周振華掛了電話。
他把手裡的煙按滅在菸灰缸裡,翻開桌上的通訊錄,找到了科大物理學院副院長方士的辦公室號碼。撥號聲在書房裡滴滴答答地響起。
徽州,科大物理樓。
三樓辦公室的窗戶半開著,冷風吹得百葉窗輕輕晃動。
方士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裡拿著一份剛送過來的防疫通知。
桌上的座機響了。
方士把通知放下,拿起聽筒。
「喂,哪位。」
「方院長,我周振華啊。」
電話那頭的聲音很洪亮。
方士的動作停頓了半秒鐘,他太熟悉這個聲音了,也立刻猜到了對方打這個電話的目的。
該來的總會來。
普林斯頓的那篇論文發出來了,圈子裡的人肯定都已經看到了。
「周老。」
方士的語氣很客氣,帶著一如既往的沉穩。
「新年剛過完沒多久,您怎麼有空給我打電話了,京城那邊天還冷吧?」
「冷,還穿著大衣呢。」
周振華沒繞彎子。
「老方,我不跟你客套,德里安發在PRL上的那篇論文,我看了,裡面那個離散模型,是你們科大的人弄出來的?」方士端起手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潤了潤嗓子。
「周老訊息真快。」方士沒有否認,「論文我們院裡也剛看到。」
「那個,到底是你們院裡哪位神仙?」
周振華的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探究。
「我和水木的老林盤算了一大圈,也沒對上號,是你們剛從國外哪個研究所挖回來的大牛?還是數學院那邊哪位老教授跨界了?」方士放下茶杯。
他在腦海裡迅速過了一遍早就準備好的那套說辭。
「周老,這事兒您還真別多打聽了。」
方士的語氣裡透出一種恰到好處的無奈和保密感。
「人確實是我們科大的,但這模型也就是他隨便推著玩的。」
「隨便推著玩?」
周振華在電話那頭提高了音量。
「老方,你少跟我打馬虎眼,德里安卡了大半年的東西,他推著玩就推出來了?這種級別的代數邏輯,你說他是推著玩的,你這不是罵我們這幫老傢伙腦子不夠用嗎?」
方士無聲地笑了笑。
「周老,沒跟您開玩笑。」
方士的語氣變得嚴肅了一些。
「這位學者的情況比較特殊,他現在正處於一項非常重要的基礎建設階段,個人的學業...嗯,科研任務非常繁重,他不希望被外界打擾。」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周振華似乎在消化方士這段話裡的資訊量。
基礎建設階段。
不希望被打擾。
情況特殊。
在周振華這種老一輩學者的耳朵裡,這些詞彙自動組合成了一個極其高深莫測的形象。
一個正在主導國家級重大保密專案,淡泊名利,甚至可能簽了保密協議的頂尖科學家。
「我明白了。」
周振華的語氣也變得鄭重起來。
「是在搞大專案對吧?那確實不能隨便露面。」
方士沒有接話,由著他自己去腦補。
「不過老方,這論文一發,國內圈子裡盯著你們科大的人可不少。」
周振華提醒道。
「光是今天上午,我這就接了好幾個打聽的電話了,你們捂得了一時,捂不了一世。」
「這就不用周老操心了。」
方士回答得很硬氣。
「科大的規矩您是知道的,只要他本人不願意,我們學校尊重他的個人意願,絕不安排任何外事交流和採訪。」「行,你們科大護犢子是出了名的。」
周振華嘆了口氣。
「等哪天他那邊的基礎階段搞完了,你老方必須得安排我們見一面,我有很多關於那個離散矩陣的問題想當面請教。」「一定,一定。」
掛了電話,方士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第一波算是擋回去了。
但這只是個開始,只要C. Zhuo一天不露面,外界的猜測就會越來越離譜。
有人說他是個七十多歲的隱士。
有人說他是從貝爾實驗室秘密回國的架構師。
甚至有人去科大後勤處打聽,問有沒有一個叫程卓或者營卓的老大爺平時喜歡在校園裡解數學題。方士搖了搖頭。
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方遠明推門走了進來,他手裡拿著一遝表格,臉上戴著一個白色的厚棉布口罩。
「院長。」
方遠明把表格放在方士的桌上,把口罩拉到下巴處。
「各宿舍樓的體溫登記表送過來了,上面通報今天又多了幾個省份,學校這邊的封控力度還得加大,大門已經徹底鎖了,進出都要後勤處的條子。」方士坐直身體,拿起那遝表格翻了翻。
「特殊時期,千萬別出岔子。」方士把表格放下,「尤其是學生宿舍那邊,每天的消毒和體溫測量必須落實。」「都在按要求做。」
方遠明點了點頭。
方士看著方遠明,突然問了一句。
「215宿舍那邊,怎麼樣?」
方遠明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方士在問誰。
「挺好的。」方遠明笑了笑,「剛接了誰的電話?」
「嗯,來探底的。」
方士揉了揉眉心。
「外面都快把這個傳成掃地僧了,周老還跟我預約,等他的基礎建設搞完,要當面請教。」方遠明樂出聲來。
「他那基礎建設,估計還得建設個兩三年才能本科畢業呢。」
方遠明拉上口罩。
「我去宿舍區那邊轉轉,順便看看咱們那位掃地僧在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