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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補課

2026-04-13 作者:介安藝

自從劉秀英定下那條死規矩之後,陳家客廳的那道木門,就再也沒有在白天敞開過。

防盜門關著,木門也反鎖著,把樓道里的穿堂風和那些人們的視線,一起隔絕在了外面。

屋裡有些悶。

電風扇開到了最大檔,呼呼地轉著腦袋,把熱空氣在客廳裡攪來攪去。

上午十點多,陳建國和劉秀英都去了廠裡上班。

陳拙一個人在家。

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背心,一條寬大的藍色運動短褲,光著腳踩在地板上。

地板比沙發涼快。

陳拙後背靠著沙發腿,手裡拿著一個黃色的俄羅斯方塊遊戲機。

遊戲機外殼的塑膠已經磨得發亮了,螢幕裡的黑色方塊正以極快的速度往下掉。

他的兩根大拇指在按鍵上飛快地按著,發出噠噠噠的清脆響聲。

電視開著,聲音調得不大。

裡面正在放著重播的《還珠格格》,小燕子正在螢幕裡上躥下跳,但陳拙一眼都沒看,全神貫注地盯著手裡那塊小螢幕。

滴滴滴滴

一陣急促的電子音響起,螢幕上的方塊堆到了頂端,遊戲結束。

陳拙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把遊戲機扔在茶几上,伸手拿過旁邊的一個杯子,咕咚咕咚灌了半杯水。然後從冰箱裡找了一根老冰棒塞嘴裡。

就在這個時候,門外傳來了腳步聲。

腳步聲停在門外,接著,是兩聲並不算大的敲門聲。

陳拙咬著冰棒,看了一眼緊閉的木門,他沒出聲,也沒動。

劉秀英交代過,不管誰敲門,只要是不認識的,或者沒有提前打招呼的,一律不開。

門外的人等了一會兒,見沒動靜,又敲了兩下。

「建國?秀英嫂子?在家嗎?」

一個男人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了進來,聲音帶著一點討好,還有點侷促。

陳拙聽著這個聲音,覺得有點耳熟,但一時間想不起來是誰,他咬著冰棒走到門後,湊到貓眼上往外看樓道里光線有些暗。

門外站著一箇中年男人,穿著一件皺巴巴的短袖襯衫,領口敞著,露出裡面曬得黝黑的面板。男人手裡拎著兩個紅色的紙盒子,另一隻手提著一個裝滿蘋果的塑膠袋。

在男人身後,還站著一個男孩。

個頭比陳拙高出一個腦袋,穿著一件不太合身的寬大T恤,一直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一副垂頭喪氣的模樣。

陳拙認得這個中年男人。

陳建強。

陳建國的遠房堂弟,陳拙平時按輩分得叫他一聲堂叔。

兩家隔得挺遠,平時基本不怎麼走動,只有過年回老家祭祖的時候,才會匆匆見上一面,連話都說不上幾句。

陳拙沒有直接開門,而是隔著門板問了一句。

「誰?」

門外的陳建強聽到聲音,眼睛一亮,趕緊湊到門邊。

「是陳拙吧?我是你建強堂叔啊!從南城那邊過來的。」

陳拙擰開反鎖的旋鈕。

哢噠一聲,木門拉開了一條縫。

外面的熱氣順著門縫鑽了進來。

陳拙看著站在防盜門外的陳建強,還有他身後那個低著頭的男孩。

「堂叔。」

陳拙喊了一聲,語氣很平淡。

「我爸媽都在廠裡上班,中午不回來,家裡就我一個人。」

言下之意很明顯。

大人不在,不方便接待。

但陳建強好像沒聽懂,或者裝作沒聽懂。

他把手裡的塑膠袋往上提了提,臉上堆滿了笑。

「沒事沒事,我不找你爸媽,堂叔今天就是專門來看看你的,快開門,外面走廊裡熱得像蒸籠一樣。」陳建強一邊說,一邊伸手拽了拽身後那個男孩的胳膊。

「濤子,叫人啊,這是你堂弟陳拙。」

那個叫濤子的男孩不情願地抬起頭,看了陳拙一眼,又迅速低下頭。

「堂弟。」

濤子的聲音像蚊子叫一樣。

陳拙看著陳建強臉上那種帶著明顯目的性的笑容,又看了一眼他手裡拎著的那些東西。

今天這門不開怕是不行了。

畢竟是親戚,而且還沒鬧過什麼彆扭,直接把人關在門外,等陳建國回來了面子上怎麼也說不過去。陳拙把手裡的冰棒木棍扔進旁邊的垃圾桶裡,伸手開啟了防盜門。

「進來吧,不用換鞋了。」

陳建強趕緊拉著濤子走了進來。

一進屋,陳建強就把手裡的東西放在了茶几上。

兩個紅色的盒子是某種不知名品牌的牛奶,包裝紙都有些褪色了,不知道在小賣部的貨架上放了多久,那兜蘋果倒是挺大個。

「堂叔隨便買的,家裡也沒什麼好東西。」

陳建強搓著手,在舊沙發上坐了下來。

濤子沒有坐,而是侷促地站在茶几旁邊,眼睛悄悄瞟著正在播放的電視。

陳拙去廚房拿了兩個乾淨的玻璃杯,倒了兩杯溫水,放在茶几上。

「喝水。」

陳拙說完,自己走到一旁的小板凳上坐下。

陳建強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眼睛在屋子裡打量了一圈,看不出來有什麼和自己家不一樣的地方。客廳不大,傢俱也都是用了好幾年的舊物件。

「陳拙啊,你這幾天在家裡歇著呢?」

陳建強放下水杯,開始找話題。

「嗯。」

陳拙應了一聲。

「我昨天在我們廠裡的報紙上看到了,頭版頭條啊!」

陳建強一拍大腿,聲音陡然拔高了八度,臉上的表情誇張得有些不自然。

「全國雙第一!華科大少年班!我的老天爺,當時看到你的名字,我都不敢相信,我還跟我車間裡那些人說,看到沒,這是我本家侄子!那是真給咱們老陳家長臉啊!」。

陳拙看著他,沒有接話。

果然。

陳建強誇完了陳拙,話鋒一轉,視線落在了旁邊站著的濤子身上。

陳建強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

他伸出手,在濤子的後背上重重地拍了一巴掌。

「你看看你堂弟!再看看你!」陳建強罵罵咧咧地說道。

濤子被拍得一個跟蹌,撇了撒嘴,依然沒出聲。

「這小子,開學就上初二了,那個成績,我都不好意思往外說。

期末考試,數學考了三十八分,英語考了二十五分,班主任天天把我叫到學校去訓話,我在廠裡幹一天活累得半死,還得去學校給他當孫子!」

陳建強越說越氣,指著濤子的鼻子。

「腦子笨得跟豬一樣!一樣的米麵養大的,你怎麼就不長腦子呢!」

濤子的頭低得更深了,脖子根都紅了。

陳建強罵完了兒子,轉過頭,重新換上那副討好的笑容,看著陳拙。

「陳拙啊。」

陳建強往前湊了湊,雙手放在膝蓋上。

「堂叔今天帶他過來,就是想讓你幫幫忙。」

陳建強指了指茶几上的牛奶和蘋果。

「你看,你馬上就要去徽州上大城市的好大學了,這幾天在家裡也沒什麼事幹。」

「堂叔想著,能不能讓濤子這幾天,就在你們家住下。」

陳建強的話終於說到了正題。

「不用管床,讓他在客廳打個地鋪就行,吃飯也不講究,你們吃什麼他吃什麼。」

「我就尋思著,讓他跟在你身邊待幾天,你幫他輔導輔導功課,順便點撥點撥他。」

陳建強看著陳拙,眼神裡充滿了一種迷信般的渴望。

「你這麼聰明,肯定有什麼特殊的學習方法,你隨便教他兩招,哪怕只是沾沾你身上的文曲星氣,也比他自己在那瞎看強啊。你就當幫堂叔一個忙,行不行?」

客廳裡安靜了下來。

只有電風扇轉動的風聲,和電視裡的聲音。

陳拙坐在小板凳上,看著陳建強。

他沒有覺得生氣,只是覺得有些荒誕。

還沒等陳拙開口說話。

一直站在旁邊沒有說話的濤子,視線從電視上移開,落在了茶几的一角。

那裡放著幾本書。

那是陳拙這幾天正在收拾的教材,最上面的一本,是厚厚的英文原版《Thomas' Calculus》。封面上印著複雜的幾何圖形和英文字母。

濤子好奇地伸出手,把那本書拿了起來。

書很沉。

他翻開第一頁。

濤子的眼睛瞬間瞪大了。

書頁上,密密麻麻的全部都是英文字母,沒有一個漢字。

在那些成段的英文中間,還夾雜著許多他從來沒有見過的奇怪符號。

一個像拉長了的S一樣的符號。

各種各樣帶著上下標的字母組合。

還有一些看起來像鬼畫符一樣的希臘字母。

濤子翻了幾頁,每一頁都是如此。

那些複雜的公式,微積分推導過程,極限的證明。

濤子拿著書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抬起頭,像看外星人一樣看著坐在板凳上的陳拙。

比較清秀的樣子,穿著大背心,剛才還在打俄羅斯方塊。

但濤子突然覺得,眼前這個比自己小了四歲的堂弟,和自己根本就不是一個物種。

那種智力上的巨大斷層,在這一刻具象化成了手裡這本沉甸甸的全英文微積分教材。

濤子猛地把書合上,像是被燙到了手一樣,趕緊把書放回了茶几上。

「爸。」

濤子終於開口了,聲音有些發顫,帶著明顯的抗拒。

「我不在這住,我也不用他輔導。」

濤子看著陳建強。

「他看的東西,我連一個字都不認識,他怎麼輔導我?我聽不懂。」

陳建強沒看那本書。

他一聽兒子又在打退堂鼓,火氣一下子就上來了。

「你懂什麼!不認識字不會學嗎!你堂弟能看懂,你怎麼就看不懂!」

陳建強站起身,指著濤子。

「我今天把話放在這,你這幾天必須在這待著,哪也不許去!」

「我不!」濤子的牛脾氣也上來了,脖子一梗,「你要把我扔在這,我晚上就自己走回家去。」「你敢!」

陳建強揚起手,眼看著就要打下去。

「堂叔。」

陳拙平靜的聲音打斷了這對父子的爭吵。

陳建強的手停在半空中。

陳拙從板凳上站起來。

他看了一眼茶几上那本被濤子翻動過的微積分教材。

● тTk án● o

「他沒說錯,我看的東西,他看不懂。」

陳拙看著陳建強,語氣裡沒有任何波瀾,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我也沒有什麼學習方法,我也不懂怎麼去教一個初中生。」

陳拙指了指那兩盒牛奶。

「東西你們拿回去,我輔導不了他。」

陳建強聽到陳拙拒絕得這麼乾脆,臉色頓時變得有些難看。

臉上的笑容掛不住了,透出幾分尷尬和惱怒。

「陳拙,你這話就見外了,怎麼說咱們也是親戚,打斷骨頭連著筋,你現在考上大學了,有出息了,拉扯一把自家兄弟怎麼了?」

陳建強開始拿親情綁架。

「堂叔也不要你教他多深的東西,你就讓他跟著你,看著你怎麼看書,怎麼做題,這總行了吧?」「不行。」

陳拙回答得很乾脆。

他沒有再去解釋為什麼不行。

跟這種人解釋智商和認知的差距,純粹是浪費時間。

陳建強還想再說點什麼。

就在這時。

門被推開了。

陳建國穿著一身藍色的工作服,手裡拿著一個黑色的塑膠袋,走了進來,今天廠裡裝置檢修,他提前回來了。

陳建國一進屋,看到客廳裡站著的三個人,愣了一下。

然後,他看到了站在一旁的陳建強。

陳建國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他太清楚自己這個遠房堂弟是什麼德行了。

平時無事不登三寶殿,今天突然拎著東西上門,而且是在陳拙的名字上了報紙之後,用腳想都知道是為了什麼。

「建強?你怎麼來了?」

陳建國換上拖鞋,把手裡的塑膠袋放在門邊的鞋櫃上。

陳建強看到陳建國回來,彷彿看到了救星。

他趕緊迎上去。

「哎呀,建國,你可算回來了!」

陳建強拉著陳建國的胳膊。

「這不,昨天看報紙,知道咱們家陳拙出息了,我今天特意帶濤子過來認認門,看看他堂弟。」陳建強指了指茶几上的東西,又指了指陳拙。

「我正跟陳拙商量呢,想讓濤子這幾天在你們家住下,讓陳拙給輔導輔導。」

陳建強看著陳建國,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抱怨。

「結果陳拙這孩子,脾氣還挺大,說不管,還攆我們走,建國,你說說,大家都是一家人,這. . .」陳建國沒有順著陳建強的話往下說。

他走到茶几旁。

看了一眼那兩盒牛奶和一兜蘋果。

又看了一眼站在旁邊,低著頭渾身不自在的濤子。

最後,陳建國把目光落在了陳拙身上。

陳拙也看著他,沒有說話。

陳建國轉過頭,看著陳建強。

平時在車間裡帶徒弟的那種沉穩和不容置疑的氣勢,在這一刻顯露了出來。

「建強。」

陳建國開口了。

「陳拙沒說錯。」

陳建強愣了一下。

「建國,你這話是. ..」

陳建國走到沙發前,沒有坐下。

他拿起茶几上的那兩盒牛奶和蘋果,直接塞回了陳建強的手裡。

「孩子過幾天就要去徽州了。」

陳建國看著陳建強,語氣裡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他自己的書都看不過來,哪有時間去輔導別人。」

陳建國指了指陳拙。

「再說了,陳拙滿打滿算,今年才十歲,他自己還是個小孩,濤子都十四了,上初二。」

「你讓一個十歲的小孩,去教一個十四歲的初中生,這像話嗎?」

陳建國毫不留情地戳破了陳建強的幻想。

「濤子成績不好,那是學校老師的事,是你這個當爹的事,你應該多去學校跑跑,多管管他,把人往我這裡一塞,算怎麼回事?」

陳建國的話說得很重,完全沒有給這個遠房堂弟留面子。

陳建強拎著被塞回來的東西,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他在車間裡幹活,平時習慣了逢場作戲,也習慣了親戚之間的互相推諉,他以為只要自己死皮賴臉地求一求,陳建國抹不開面子,肯定會答應。

但他沒想到,陳建國今天居然這麼硬氣,直接把路給堵死了。

「建國. . ....你這...,你這是看不起窮親戚啊。」

陳建強咬著牙,擠出一句話。

「別拿這話堵我。」

陳建國根本不吃這一套。

他指了指大門。

「我家陳拙不是什麼文曲星,他就是腦子好使點,他幫不了你家濤子。」

「東西你拿回去,家裡還有事,就不留你們吃飯了。」

這是明晃晃的逐客令。

陳建強站在原地,深吸了兩口氣。

他轉過頭,狠狠地瞪了濤子一眼。

「不爭氣的東西!走!」

陳建強拎著那兩盒廉價的牛奶和蘋果,頭也不回地朝大門走去。

濤子如蒙大赦,趕緊跟在後面,快步走出了防盜門。

陳建國走過去,把防盜門關上,接著,又把那道門木門關上。

重新反鎖。

客廳裡恢復了安靜。

電視裡,《還珠格格》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播完了,現在正在放著一條洗衣粉的GG。

陳建國走到茶几旁,端起陳拙剛才倒的那杯水,一口氣喝乾。

他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轉過頭,看著重新坐回沙發上,拿起遊戲機的陳拙。

「沒事吧?」陳建國問。

「沒事。」

陳拙看著螢幕上的方塊,大拇指飛快地按著。

「這幫人,就是看熱鬧不嫌事大,真以為考個第一就能包治百病了。」

陳建國搖了搖頭,在旁邊的小板凳上坐下。

他從兜裡摸出一根菸,點上。

抽了一口。

「以後這種人再來敲門。」陳建國看著陳拙。

「不用搭理,門都別開。」

「知道了。」

陳拙應了一聲。

陳建國抽著煙,看著電視。

電風扇的涼風吹在身上,把從車間裡帶回來的燥熱吹散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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