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號。
上午九點整。
大學教學樓走廊牆壁上的紅色電鈴,準時響了起來。
鈴聲持續了十多秒。
停下的時候,走廊裡只剩下外面樹上連綿不斷的蟬鳴。
三樓,第四考場。
講前。
監考的老師拿起講桌上的一把裁紙刀,割開封條。
他抽出裡面的一遝試卷。
「從前往後傳。」
老師把試卷分成幾份,分別遞給每一列第一排的考生。
陳拙坐在靠窗的倒數第二排。
前面的人轉過身,把剩下的卷子遞給他。
他接過來。
抽出一張,把最後一張遞給坐在最後一排的考生。
教室裡瞬間響起了一片翻動紙張的聲音。
第一頁的第一道解答題上。
這是一道關於整數解的丟番圖方程。
題目給出了一個高次不定方程,要求找出所有的正整數解。
陳拙的左手平按在試卷邊緣。
右手握著筆,筆尖直接落在答題區。
在卷面上寫下了一個同餘式。
利用模運算,對等式兩邊進行奇偶性分析。
黑色的墨跡在白色的紙面上劃過,留下均勻的字跡。
他將變數的取值範圍迅速縮小。
接著,透過幾次簡單的代數變形,提取出公因式。
方程的結構被拆解開來。
他列出最後的三組可能情況,逐一驗證。
將得出的整數解寫在最下方。
沒有任何停頓。
他翻過一頁。
目光落在第二道多項式不等式上。
這道題給出的條件很多,幾個變數之間的約束關係交織在一起。
陳拙看了一眼係數的規律。
他在試卷旁邊的空白處,構造了一個輔助函式。
利用柯西不等式,對分子進行了一次放縮。
不等號的方向發生改變。
原本複雜的代數式,被剝離了繁瑣的外殼。
他順著放縮後的結果,寫下證明的最後一步。
畫上結論的幾何符號。
考場裡很安靜,空調的風吹得很柔和。
陳拙的答題節奏依然是平平穩穩。
他手腕移動的幅度很小,只是手指在控制著筆尖的走向。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陽光透過左側的玻璃窗照進來,在桌面上切出一塊明亮的光斑。
考試進行到四十分鐘。
陳拙翻到了試卷的第六頁。
這是一道組合計數題。
要求計算在一個特定規則的棋盤上,放置若干個棋子,滿足某種互不攻擊條件的方案數。
陳拙終於拿過了那張空白的草稿紙。
他沒有去畫那個龐大的棋盤。
而是在紙上寫下了幾個簡單的遞推符號。
他將整個棋盤的放置規則,轉化為一個線性遞推數列。
列出前三項的初始值。
然後寫出特徵方程。
解出特徵根。
草稿紙上出現了一排排的計算過程。
他將特徵根代入通項公式的模板中,利用待定係數法求出常數。
得出了最終的表示式。
隨後,他將這個過程,邏輯清晰地譽寫在試卷的答題區。
一個小時十分鐘。
陳拙的卷子翻到了最後一頁。
這是整張試卷的壓軸大題。
一道純粹的平面幾何證明題。
沒有配圖。
只有文字描述。
已知圓周上有幾個定點,過這些點作了切線。
切線與另外的割線相交。
交點之間又連線了新的線段。
最後,要求證明某三個新產生的交點,在同一條直線上。
陳拙的視線在這段文字上掃了兩遍。
他將草稿紙推到一邊。
右手握著筆,筆尖直接落在試卷下方的空白答題區。
他放棄了歐幾里得幾何的傳統路徑。
在紙面上引入了複平面。
他將題目中那個核心的外接圓,設定為複平面上的單位圓。
在這個座標系裡。
題目中的大寫字母A,B,C代表的幾何定點。
在陳拙的筆下,變成了小寫的複數a,b,C。
因為它們都在單位圓上。
所以它們的共軛複數,直接等於它們的倒數1/a,1/b,1/c.
陳拙的筆尖在紙面上勻速移動。
黑色字跡在白色的紙面上排列開來。
那些隱藏在文字中的切線和割線。
被他直接寫成了關於複數z和它的共軛複數z的代數方程。
切線方程。
割線方程。
交點座標。
他不需要去圖上尋找它們的位置。
只需要將兩個代數方程聯立。
解出交點z的表示式。
這變成了一道純粹的代數計算題。
只需要遵守代數運算的規則,一步一步地推導。
分數線畫得很直。
等號上下對齊。
陳拙的字跡很平穩。
遇到多項式相乘的地方。
他在旁邊的草稿紙上,快速地列出幾個括號。
將各項展開,合併同類項,消去分子分母中相同的因子,得出一個乾淨的化簡結果後。
再將這個結果抄寫到試卷的答題區。
草稿紙上沒有畫一個圓,沒有畫一條直線。
全是字母、分數和共軛符號。
頭頂的吊扇依然在轉著。
黑板上方的石英鐘,秒針一格一格地跳動。
陳拙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筆尖上。
他正在處理最後的三點共線證明。
在複平面上。
證明三點共線,只需要證明這三個點構成的複數比值,是一個實數。
而一個複數是實數的充要條件,是它等於它的共軛複數。
陳拙在試卷上寫下了一個長長的分式。
分式的分子和分母,包含了之前求出的所有交點的複數表示式。
字母很多,結構很長。
他開始對這個分式求共軛。
這是一個枯燥、繁瑣的計算過程。
代入。
展開。
通分。
陳拙的手腕在試卷上穩穩地移動。
一行行式子列下來。
隨著最後一步分式的約分完成。
複雜的分子和分母被抵消。
等號的右邊,出現了與最初那個分式完全一模一樣的形式。
陳拙在等式的最後,畫了一個句號。
證明結束。
他停下筆。
抬起頭,看了一眼黑板上方的掛鍾。
十點二十分。
距離考試結束,還有一個小時四十分鐘。
陽光照在課桌上的光斑,已經發生了偏移。
考場裡的空氣變得有些沉悶。
陳拙放下筆。
他把卷子翻回到第一頁。
從頭到尾,掃視了一遍自己填寫的准考證號。
確認沒有漏寫的空格。
他把橡皮和筆放回文具袋裡。
拉上拉鍊。
推開椅子,站起身。
椅子在地面上被拉扯,發出一聲短促的聲響。
陳拙拿起桌上的試卷、草稿紙。
拿起左上角的准考證和身份證,拿著文具袋。
從課桌間的過道里走了出來。
他走到講前。
把試卷和草稿紙平放在講桌上。
坐在講後面的老師抬起頭。
看了一眼陳拙,又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
老師低下頭,目光落在陳拙交上來的試卷上。
試卷翻在最後一頁的壓軸大題。
空白的答題區被寫得很滿。
上面全是排列整齊的複數方程。
老師拿筆的手停頓了一下,目光順著推導步驟往下看。
看到了單位圓的設定。
看到了交點的表示式。
看到了最後實數相等的證明。
老師抬起頭,看向陳拙。
陳拙神色平靜地站在講前。
老師把卷子收攏,壓在一個透明資料夾下面。
衝陳拙微微點了點頭。
陳拙也點了一下頭。
轉身走向教室的後門。
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身後關上。
走廊裡空無一人。
只有窗外幾棵高大的梧桐樹,枝葉在微風中晃動。
陳拙順著樓梯往下走。
一樓的大廳裡光線有些暗。
他推開教學樓底層的玻璃大門。
上午十點半的陽光傾瀉下來。
刺眼的光線讓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熱浪撲面而來,柏油路面上蒸騰著扭曲的熱氣。
空氣裡的溼度依然很大,混合著樹葉的味道。
教學樓前面是一片開闊的塑膠操場。
紅色的跑道,綠色的草坪。
陳拙沿著操場邊緣的林前道往前走。
走到操場盡頭的一個小賣部旁邊。
靠牆擺著兩自動販賣機。
他停下腳步。
從兜裡摸出幾個硬幣。
投入投幣口。
硬幣順著軌道滾落,發出幾聲金屬撞擊聲。
按下按鈕。
販賣機內部傳來運轉聲。
一罐冰鎮的可樂掉落在了取貨口。
陳拙彎腰拿出來。
他拿著可樂,走到一棵老梧桐樹下。
樹幹很粗,陰影裡放著一張掉漆的木質長椅。
陳拙在長椅上坐下。
文具袋和准考證放在旁邊的空位上。
他單手扣住拉環。
用力往上一扳。
一股冷氣伴隨著碳酸氣泡聲冒了出來。
他仰起頭,喝了一大口冰可樂。
冰涼的液體衝進胃裡。
陳拙放下易拉罐。
靠在長椅硬邦邦的木質靠背上。
雙手搭在膝蓋上。
看著眼前空蕩蕩的操場,看著遠處教學樓的玻璃窗。
知了的聲音在頭頂盤旋。
偶爾有一絲帶著熱度的微風吹過。
他安靜地坐在長椅上,等待著考試結束的時間。
陽光的照射角度慢慢發生了偏移,長椅上的陰影縮短了一些。
操場上的塑膠跑道在高溫下散發著一絲焦灼的氣味。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十二點整。
校園廣播裡的喇叭發出電流聲。
隨後,一段急促的交卷電鈴聲,響徹了學校。
「考試結束,請考生停止答題。」
廣播裡傳來了電子提示音。
教學樓安靜了幾秒鐘。
各個樓層的教室門被推開。
人們開始順著樓梯湧出來。
幾分鐘後,教學樓的大門前站滿了考生。
帶隊教練們站在警戒線外面。
陳拙坐在長椅上,看著那片人群。
他喝完易拉罐裡的最後一口可樂。
把捏癟的空罐子扔進旁邊的垃圾桶裡。
發出當郎一聲。
他拿起旁邊的文具袋和准考證。
站起身順著林前道,朝著校門的方向走去。
人群中。
他看到了徐教練手裡舉著的一把紅色摺疊傘和幾個書包。
陳拙走近警戒線。
周凱已經站在教練身邊了。
他揹著書包,額頭上的頭髮被汗水打溼了一點貼在面板上。
林一從人群裡擠了出來,走到陳拙旁邊,靠在警戒線的欄杆上。
又等了一會兒。
張柏、莫小雨和李南白跟著人流慢慢走了出來。
三個人的臉色都有些發白,帶著長時間高強度用腦後的脫力感。
誰也沒有說話。
徐教練看著他們。
把手裡的紅傘收起來。
「考完了就完了,准考證收好。」
李南白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伸手揉了揉肚子。
「中午吃什麼?」
「吃點不那麼甜的。」
陳拙隨口接了一句。
徐教練指了指校門外面的街道。
「走,回去先找個帶空調的地方,中午吃頓好的,下午休息休息然後帶你們去魔都轉轉。」陳拙把文具袋塞進徐教練幫忙拿著的雙肩包裡。
單肩背在肩膀上。
邁開步子,跟了上去。
夏日的陽光依然刺眼。
七個人的影子在柏油馬路上被拉得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