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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熱源

2026-04-10 作者:介安藝

大螢幕上的紅色數字跳動到。

還剩最後四十五分鐘。

熱力學系統是完美的。

鋁合金底板加上浸透了冷水的紙巾。

水分子在常溫下持續蒸發,帶走大量的汽化熱。

製冷片的冷端被死死地釘在了室溫甚至更低的溫度曲線上。

這是一個沒有任何機械結構的被動水冷迴圈。

電磁系統也是完美的。

初級線圈和次級線圈的比例精確到了個位數。

廉價的NPN型三極體在最佳的偏置電阻下,隨時準備進行高頻的開關動作。

只要有一點點微弱的持續直流電輸入,那個手工繞制的變壓器就能在磁芯中產生劇烈的磁場變化,把電壓硬生生地抬高十倍。

兩套系統已經透過導線咬合在一起。

中間只缺一個東西。

一個溫度穩定的熱源。

陳拙站在工作臺的正前方。

他沒有看那顆暗淡的LED燈,也沒有看大螢幕上不斷減少的數字。

他的視線落在桌面上的那幾根連線線上。

從半導體制冷片引出來的紅色導線,連線著麵包板的供電軌。

導線的銅芯暴露在空氣中。

剛才王話少在反覆按壓制冷片的時候,手上的冷汗沾到了一些在的銅線上。

在頂燈的照射下,那段原本呈現紫銅色的線頭,表面泛起了一層極其輕微的暗色氧化層。

電壓本來就只有零點幾伏。

任何一點接觸電阻的增加,在這個微弱的系統裡都是致命的。

陳拙轉過身。

他走向工作臺的最右側角落。

林一坐在這張長方形大桌子的邊緣。

那把鋼管摺疊椅有些矮,她的腿隨意地伸在前面,腳後跟踩著地坪。

她的身體微微前傾,雙肘支在原木檯面上。

從早上到現在。

她一直維持著這個姿勢。

左手的食指和大拇指捏著一截漆包線。

往外拉。

鬆開,退回。

再夾住,往外拉。

動作很慢。

幅度很小。

沒有任何頓挫和急躁。

隨著砂紙的摩擦,漆包線表面那層絕緣漆被一點點剝落。

露出裡面黃澄澄的銅芯。

林一的眼睛半睜半閉。

陳拙走到她身邊。

沒有出聲打斷她。

視線落在桌面上那一排已經刮好漆皮,剪成固定長度的備用導線上。

陳拙伸出手。

指尖捏住其中一根刮好的銅線,準備拿走。

在拿起銅線的那一瞬間。

陳拙的手背,不可避免地擦過了林一搭在桌面上捏著線的左手。

觸碰的時間不到零點一秒。

陳拙的手指瞬間頓住了。

他感覺到了一股溫度。

在自己冰涼,甚至帶著寒意的手背面板上。

那一觸即分的區域,傳來了一種乾燥,,持續的熱量。

那是正常的體溫。

不。

在現在這個環境下,那是一種反常的體溫。

陳拙慢慢轉過頭,看著林一。

林一沒有反應。

她甚至沒有感覺到剛才那輕微的擦碰。

右手的砂紙依然夾住漆包線,往外拉拉。

陳拙看著她的手。

因為長時間沒有用力,她的手指呈現出一種自然的微曲狀態。

面板表面沒有任何反光。

沒有汗水。

指尖帶著正常的血色。

陳拙的腦子裡,在一瞬間出現了兩幅畫面。

一幅是王話少那雙在燈光下泛著水光,冰涼刺骨的手掌。

另一幅是此刻眼前這雙在緩慢移動的手。

陳拙的視線從林一的手,移到了她的側臉上。

她微張著嘴,呼吸平緩。

沒有任何應激反應的體徵。

在長達三個多小時的枯燥刮線過程中,她的大腦皮層活躍度降到了極低點。

心率可能一直維持在六十左右。

沒有腎上腺素的干擾,外周血管保持著完全的舒張狀態。

來自動脈的溫熱血液,毫無阻礙地流向四肢末梢,將她手部的溫度死死地鎖定在了人體的標準核心溫度。

完美的恆溫源。

大螢幕上的時間。

陳拙沒有做任何解釋。

也沒有喊其他人。

他直接伸出手,從林一的右手抽走了那塊細砂紙。

然後把她左手捏著的那捲漆包線拿了過來,放在桌子最邊緣。

林一手裡的阻力突然消失。

她停下動作,轉過頭。

眼神裡帶著一絲剛被打斷後的茫然。

她看著陳拙,又看了看桌上被拿走的工具。

“做完了?”

林一的聲音有些啞,帶著一種長時間沒說話的乾澀。

她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腕。

準備站起來。

“沒完。”陳拙說。

林一的動作停住了。

她看著陳拙。

沒有問為甚麼,只是等著下文。

陳拙指了指工作臺的正中央。

那裡放著那個接滿導線的麵包板,和那個墊著溼紙巾的鋁合金底座。

“換個位置。”陳拙說。

“帶上椅子。”

林一嘆了口氣。

聲音很輕。

她站起身,單手拎起那把鋼管摺疊椅的靠背。

她走到工作臺的正中間,在陳拙剛才站的位置,把椅子放下。

周凱抬起頭。

和歸也從地上站了起來。

王話少拿著毛巾正在擦手。

苗世安戴上眼鏡,看著陳拙和林一。

林一坐下。

面前就是那套系統。

那塊黑色的半導體制冷片,平放在溼透的紙巾上。

上面連著紅黑導線。

導線的另一端接在麵包板上。

麵包板上插著那顆透明的紅色LED燈。

“把兩隻手放上去。”

陳拙指著那塊黑色的陶瓷片。

“蓋住它,不要留縫隙。”

林一低頭看了一眼那個四四方方的黑色片子。

又看了看底下還在往外滲水的白紙巾。

她沒有問這是甚麼。

也沒有問放上去有甚麼用。

她把兩隻手伸了過去。

“手心向下,平貼在上面。”陳拙補充了一句。

林一按照指令。

把右手掌心貼在陶瓷片上。

尺寸剛好。

有點涼,底下的水汽在向上傳導溫度。

接著,她把左手疊在右手的背上。

“不用太用力壓。”陳拙看著她的動作,“貼緊就行,找個舒服的姿勢,保持不動。”

林一感受了一下手臂的角度。

她把椅子往前拉了一點。

兩個手肘向外分開,穩穩地支撐在原木檯面上。

然後,她把肩膀鬆了下來。

脖子一軟,下巴直接擱在了自己交疊的雙手手背上。

頭部的重量壓在手背上,剛好提供了一個穩定,均勻且帶著彈性的垂直向下的壓力。

讓手心與陶瓷片貼合得嚴絲合縫。

做完這一切。

林一閉上了眼睛。

下巴蹭了蹭手背,找到了一個最貼合的角度。

周圍的人都看愣了。

王話少張著嘴,手裡還攥著那條擦手的毛巾。

周凱的視線在林一和麵包板之間來回切換。

陳拙沒有去看其他人。

他拿起桌上的剪刀,把那段沾了冷汗的紅黑連線線剪斷。

剝開一段新刮好漆皮的銅芯。

重新插進麵包板的孔位裡。

“世安。”

陳拙喊了一聲。

苗世安立刻反應過來。

他拿起桌上的萬用表。

沒有問任何問題,直接將紅黑表筆壓在了發光二極體的兩個引腳上。

眼睛死死盯著液晶螢幕。

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

一秒。

兩秒。

林一的手心溫度開始向陶瓷片傳導。

沒有汗液的阻隔。

沒有交感神經的干擾。

乾燥的面板直接接觸到半導體材料。

熱量順著晶格向下蔓延。

陶瓷片的底端,緊緊貼著那層浸滿冷水的紙巾。

水分子在室溫下不斷蒸發。

鋁合金底板將紙巾周圍的溫度迅速拉平。

底部的溫度被死死鎖在了一個恆定的低溫值上。

熱源和冷源。

在半導體制冷片的上下兩端,形成了極度完美的隔離。

溫度梯度曲線瞬間被拉開。

三秒。

塞貝克效應在P型和N型半導體之間產生。

熱端的載流子獲得了能量,開始向冷端擴散。

電子和空穴的移動,在紅黑導線的兩端建立起了微弱的電勢差。

四秒。

苗世安手裡的萬用表螢幕上,數字跳動了一下。

變成。

然後是。

電流順著導線,湧入了那個粗糙的麵包板。

流過那個手工繞制的綠色磁環。

流過那顆幾分錢的電阻。

流過那個最普通的NPN型三極體。

五秒。

磁環內的磁通量開始發生急劇的變化。

初級線圈的電流變化,在次級線圈中感應出電壓。

正反饋網路瞬間建立。

三極體進入了高頻的飽和與截止狀態。

振盪開始了。

頻率超過了幾十千赫茲。

萬用表上的數字開始瘋狂攀升。

1.2。

1.8。

2.1。

六秒。

那顆透明的發光二極體內部。

半導體晶片上的PN接面。

電子和空穴在電場的驅動下,跨越了耗盡層。

它們在複合的瞬間,將多餘的能量以光子的形式釋放出來。

一抹微弱的紅光,在透明的樹脂封裝內閃現。

像是在灰燼中吹亮的一點火星。

七秒。

萬用表上的數字突破了二極體的死區閾值。

數字在這個位置停住了。

不再跳動,不再下降。

紅光猛地炸開。

沒有閃爍。

沒有忽明忽暗的掙扎。

一種刺眼的,純粹的紅色光芒,從那顆微小的燈珠裡迸發出來。

光線穿透了透明的塑膠外殼,打在周圍的麵包板上,打在錯綜複雜的細線上。

在工作臺的原木檯面上,投下了一圈紅色的光暈。

王話少的嘴巴慢慢合攏,喉結滾動了一下。

八秒。

光芒依然穩定。

沒有任何衰減的跡象。

高頻振盪電路在完美的工作點上執行。

將林一體內的生物熱能,源源不斷地轉化為電能。

九秒。

十秒。

大螢幕上的規則要求,點亮十秒。

他們做到了。

燈光沒有熄滅。

陳拙沒有說話。

苗世安也沒有把表筆拿開。

他們就這麼看著。

十五秒。

三十秒。

一分鐘。

那顆紅色的 LED燈,就像是被焊死在了開啟狀態。

亮度沒有絲毫的減弱。

萬用表上的電壓讀數,如同刻在螢幕上一樣,穩穩地停留在伏。

系統的熱平衡被完美地打破並重塑。

林一趴在那裡。

她的身體是一個龐大的,具有自我調節能力的恆溫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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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跳將最合適的溫度的血液流到手掌。

手掌將熱量傳遞給陶瓷片。

熱量穿過半導體,被冷水蒸發帶走。

這個迴圈形成了一個穩定的通道。

只要她不醒來,只要紙巾不幹,理論上這個燈可以一直亮下去,直到半導體材料老化。

大螢幕上的倒計時變成了。

周凱站在左邊,看著那個紅色的光點。

和歸靠在角鋼腿上。

王話少拿著毛巾,擦掉手心裡的冷汗。

苗世安推了推金絲眼鏡,看著萬用表。

陳拙站在正中間。

在他們圍成的這個半圓裡。

林一趴在桌子邊緣。

下巴擱在雙手上。

眼睛閉著。

呼吸平緩。

偶爾有一小縷頭髮從耳邊滑落,擋在側臉上。

她睡得很沉。

完全不知道自己此刻正在以一種違背了考場常理的方式,驅動著一個精密的物理系統。

時間跳到。

場館裡的幾個巡場裁判開始在各個工作臺之間走動。

手裡拿著評分板。

看著那些依然在做最後掙扎的隊伍,在本子上記錄著甚麼。

一個頭發有些花白的裁判走到了陳拙他們隊的工作臺前。

他原本只是例行巡視。

視線掃過這張顯得異常安靜的桌子時,他的腳步停住了。

他看了一眼趴在桌上睡覺的林一。

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在這種全國總決賽的關鍵時刻,有隊員在考場上睡覺,這是非常罕見的。

隨後,他的視線落在了林一手底下壓著的那套系統上。

一塊拆下來的底板。

一團溼透的紙巾。

一塊半導體制冷片。

一個插滿跳線的粗糙麵包板。

一個手工繞制的變壓器。

以及,一顆正在發出刺眼紅光的高亮 LED燈。

裁判愣了一下。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桌邊。

他沒有去叫醒林一。

也沒有問陳拙任何問題。

他是一個在工程物理領域看了幾十年的老評委。

他只需要一眼,就能看懂這個系統底層的邏輯架構。

沒有用光能。

沒有用風能。

甚至沒有用任何機械能。

他們放棄了組委會提供的所有成品元件。

利用溼紙巾的水分蒸發,強行鎖死冷端溫度。

利用人體放鬆狀態下的恆定體溫,作為熱端輸入。

最後,用一個經典的焦耳小偷電路,把微弱的溫差電動勢,生生拔高到了可以點亮高亮二極體的閾值之上。

每一個環節,都用到了最基礎的物理原理。

熱力學。

電磁學。

半導體物理。

以及,生理學。

沒有一點超綱。

但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個極其精妙,抗干擾能力極強的工程閉環。

裁判的目光從那個紅色的光點上移開,落在了陳拙的臉上。

陳拙沒有迴避他的視線。

表情平靜。

裁判甚麼都沒說。

他拿起手裡的評分板,拔出別在上面的圓珠筆。

在陳拙他們隊的那一欄裡。

重重地畫了一個勾。

然後寫下了一個數字。

轉身走向下一個工作臺。

大螢幕上的數字變成了紅色。

最後的一分鐘倒計時。

場館裡的嘈雜聲達到了一種頂峰。

九秒。

八秒。

陳拙他們隊的工作臺上,紅光依然刺眼。

林一的呼吸依然平穩。

電壓表上的數字依然是伏。

沒有任何改變。

三秒。

兩秒。

一秒。

伴隨著一聲極其尖銳的長電子哨音。

實訓中心裡的燈閃爍了一下。

大螢幕上的字變成了:比賽結束,全體停止操作。

場館裡瞬間安靜了許多。

只剩下排風扇和空調執行的底噪。

陳拙轉過頭。

看著趴在桌上的林一。

“時間到了。”

陳拙說。

林一的睫毛顫動了一下。

她緩緩地睜開眼睛。

眼神有些迷茫。

她把下巴從手背上抬起來,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頸。

然後,把兩隻手從那塊黑色的陶瓷片上拿開。

雙手離開的瞬間。

熱源斷絕。

半導體制冷片內的載流子停止了定向移動。

電勢差歸零。

初級線圈的電流變化停止。

磁環失去磁性。

三極體停止振盪。

那顆亮了整整半個多小時的紅色LED燈。

在一瞬間。

毫無緩衝地熄滅了。

變回了一顆透明的塑膠燈珠。

一切物理反應在這一刻歸於沉寂。

林一甩了甩手,手心被陶瓷片的邊緣壓出了一道淺淺的紅印。

她看著桌面上暗下來的燈。

又看了看站在周圍的五個男生。

“完事了?”她問。

周凱點了點頭,緊繃了一天的臉終於放鬆下來,嘴角扯出一個弧度。

和歸用力點了點頭,用衣服下襬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王話少長出了一口氣,一屁股坐在了後面的桌子上。

苗世安關掉了萬用表的電源。

陳拙沒有回答。

在這個上百人為了幾毫伏電壓焦頭爛額,崩潰哀嚎的龐大廠房裡。

他們用一堆最不起眼的散件。

用一杯冷水。

用一雙睡覺時的手。

用了最純粹的物理學結束了這次比賽。

大門被推開。

外面的陽光透了進來。

陳拙拍了拍自己衣服上蹭上的碎屑。

“走吧。”

他轉身向大門走去。

步伐平穩。 Wшw¤TTkan¤C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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