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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忽略的傲慢

2026-03-29 作者:介安藝

半個鐘頭的極限盲測,結束。

王話少看著自己面前那張塗改得一塌糊塗,連線數條都互相交織成死結的草稿紙。

煩躁地抓了一把自己的頭髮。

旁邊的周凱沒有動。

他依然保持著那個握筆的姿勢,眼睛死死盯著紙上寫到一半的非線性代數方程。

筆尖停在紙面上,墨水暈開了一個微小的黑點。

他知道自己走進了死衚衕,但大腦的慣性讓他還想在裡面尋找出口。

陳拙在第三實驗桌上趴著的。

他沒有睡著。

只是把臉埋在交疊的手臂裡。

他閉著眼睛。

鼻腔裡全是實驗室那種常年不見陽光的,陳舊木頭和松香混合的味道。

他的右手無力地垂在桌子邊緣。

王教授沒有催促。

他離開講臺,順著過道,將周凱和王話少的兩張紙收走。

走到講臺前,王教授把陳拙和林一之前交上來的那兩張紙,也摞在了一起。

六張紙。

彙集到了王教授的手裡。

他走回講臺。

拉過那把掉漆的木頭椅子,坐了下來。

他沒有急著看手裡的紙。

而是把紙捲成一個筒,握在手裡。

實驗室裡非常安靜。

只能聽到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蟬鳴,以及風吹過梧桐樹葉的沙沙聲。

“周凱。”

王教授開口了。

聲音很平淡,沒有任何嘲諷,只有一種客觀的陳述。

周凱抬起頭。

“你在紙上列了四個方程。”

王教授把手裡的紙筒展開,抽出一張紙,看了一眼。

“你試圖用基爾霍夫定律,去計算節點電壓,去反推拓撲結構。”

“思路很高階,如果盒子裡全是純電阻,你甚至有可能解得出來。”

王教授看著周凱。

“但裡面有二極體。”

“二極體的方向是未知的,當你假設一個電流方向去建立方程時,如果這個方向是反向截止的,你的整個網路拓撲就變了。”

“你設的每一個未知數,都是在騙你自己。”

周凱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直線。

他沒有說話。

也沒有甚麼誇張的反應。

他只是緩慢地,伸手揉了揉眉心。

在聽到王教授剖析的這一刻,他心裡那種因為沒解出題而產生的焦躁,突然就平息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無奈。

他知道自己錯在哪了。

把簡單問題複雜化,用高階的數學工具去掩蓋對物理底層邏輯的忽略。 щщщ☢ тt kǎn☢ C ○

這是他們這些人最容易犯的傲慢。

王教授把周凱的紙放在一邊,抽出了第二張。

上面畫得象是一團亂麻。

“王話少。”

被點到名字的男生,肩膀微微瑟縮了一下。

他趴在桌子上,只露出半個腦袋。

“四個接線柱,包含正負極,總共十二個帶方向的變數。”

王教授的語氣依然平緩。

“你拿著表筆瞎戳。”

“測到第五個的時候,你還記得第一個的正負極和阻值嗎?”

王話少把臉埋進臂彎裡,發出了一聲微弱的帶著懊惱的嘆息。

“人不應該迷信自己的大腦。”

“特別是在極度疲憊,處理無序資訊的時候。”

“你象個無頭蒼蠅一樣亂撞,不是因為你不夠聰明。”

“是因為你太相信你的小聰明,不屑於去用笨辦法記錄。”

王教授放下王話少的紙。

拿出了第三張和第四張。

“苗世安,和歸。”

王教授看了一眼這兩個男生。

“你們倆,前面二十分鐘,也和他們一樣。”

“但你們在最後十分鐘,選擇了放棄。”

苗世安推眼鏡的手指停頓了一下。

和歸有些侷促地抓著自己的衣角。

“一個開始老老實實列清單,一個用最死板的方法挨個排查。”

“你們雖然慢。”

“但你們在絕境裡,摸到了面對未知系統時,最穩妥的底線。”

“記錄,與窮舉。”

王教授把手裡的草稿紙全部放下。

他站起身。

拿起粉筆盒裡的一根半截粉筆。

轉身,面對黑板。

粉筆在黑板上劃過,發出清脆的篤篤聲。

一條橫線。一條豎線。

三條橫線。三條豎線。

一個端正的,44的矩陣表格,出現在黑板的正中央。

對角線畫著大叉。

旁邊標著a,b,c,d的行列座標。

畫完。

王教授轉過身,用沾著粉筆灰的手,指著黑板上的這個網格。

“有人覺得,列個表挨個測,這叫笨辦法,毫無技術含量。”

王教授的目光掃過底下的男生。

最後,落在了依然趴在桌子上的陳拙身上。

陳拙聽到粉筆聲,已經睜開了眼睛。

但他沒有坐起來。

依然保持著那個趴著的姿勢,下巴墊在骼膊上,隔著鏡片看著黑板。

“這個表格,叫傳遞矩陣。”

王教授的手指在黑板上重重地點了兩下。

“當你們面對一個完全未知的複雜系統時。”

“不要去猜裡面有甚麼。不要去賭你們的直覺。”

“列出所有的輸入端,窮舉所有的輸出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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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一個複雜的,讓人大腦過載的物理拓撲問題。”

“降維成純粹的,不需要思考的資料填空題。”

實驗室裡,安靜得只能聽到呼吸聲。

“只要你的網格鋪得足夠滿,只要你的執行力像機器一樣死板。”

“所有的非線性元件,所有的隱藏短路點。”

“都會在這個表格裡,原形畢露。”

“真相自己會浮現在資料裡。”

王話少緩緩地抬起頭。

他看著黑板上那個簡單到極點的44網格。

他只是煩躁地咬了咬自己的下嘴唇。

周凱坐在那裡。

他伸手拿過一張乾淨的草稿紙。

拔出筆帽。

沉默地,一筆一劃地,在紙上把黑板上那個網格畫了一遍。

畫橫線。

畫豎線。

他在體會。

體會那種把一團亂麻,生生切分成結構化資料的清淅感。

心心服口服。

王教授看著他們的反應。

沒有再多說一句廢話。

他走回講臺,彎下腰。

一陣沉悶的金屬和塑膠碰撞聲。

一個巨大的,落滿灰塵的紙箱,被王教授從講臺下面拖了出來。

紙箱被搬到講桌上。

裡面滿滿當當的。

全是廢棄的舊收音機主機板,錯綜複雜的麵包板,還有表面氧化發黑的電子元件。

散發著一股濃烈的陳舊電子垃圾的味道。

“行了。”

王教授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理智都找回來了吧。”

他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

剛好下午三點。

“距離吃晚飯,還有兩個半小時。”

王教授指著那個大紙箱。

“現在,上來拿板子。”

底下的男生們愣了一下。

“用你們剛學到的,看不起的這個笨辦法。”

王教授的語氣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給我把這些板子上的隱藏短路點,虛焊點,一個一個地找出來。”

“不要用腦子去猜,用草稿紙畫表格,用萬用表去填資料。”

“練到你們形成肌肉記憶為止。”

實驗室裡,響起了一陣無奈的嘆息聲。

趴在桌子上的陳拙。

肩膀垮了一下。

他緩慢地帶著一萬個不情願,坐直了身體。

伸手揉了揉被壓出一道紅印的側臉。

然後,拿起桌子上的萬用表。

第一張臺子。

王教授走過去,用手裡的紙筒,不輕不重地敲了敲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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趴在那裡的林一被打斷了睡眠。

她象是一條離開水的魚,極其不情願地翻了個身。

然後,慢吞吞地爬起來。

頭髮亂糟糟的,幾根碎髮在頭頂翹著。

她揉了揉眼睛,臉頰上還印著帆布包拉鍊勒出來的一道紅印。

“啊?開飯了?”

林一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王教授沒理她的茬,從箱子裡拿出一塊線路複雜,佈滿灰塵的舊主機板,直接扔在了林一的面前。“休息夠了就起來幹活。”

“直覺是老天爺賞飯吃,但基本功,你也得給我補上。”

林一看著面前那塊髒兮兮的板子。

鼻尖聞到了那股陳舊的灰塵味。

她生動地嘆了超級誇張的一口氣。

沒有任何反抗。

拉開帆布包的拉鍊,找出一支筆。

認命地開始幹活。

接下來的兩個半小時。

實驗室裡,再也沒有了之前那種急躁的,盲目的慌亂。

六個人。

六個實驗臺。

每個人面前都鋪著畫滿網格的草稿紙。

整個屋子裡。

只有表筆金屬尖端觸碰主機板焊點時的輕微摩擦聲。

檔位旋鈕轉動的哢噠聲。

以及中性筆在紙上記錄資料的沙沙聲。

陽光一點點偏移。

從走廊的窗戶退出去,實驗室裡的光線開始變得暗淡。

空氣裡的松香味道越來越濃烈。

這是一場極其枯燥的,工業流水線一般的排雷工作。

不斷地重複:定位,通電,記錄,換節點。

陳拙坐在椅子上。

看著草稿紙上的一排排資料。

右手的虎口有些僵硬。

他放下表筆,甩了甩手,繼續拿起筆寫下阻值。

林一撐著頭。

黑色的表筆點在一個焊點上,紅色的表筆在另一端移動。

眼睛看著萬用表的指標,在紙上畫下一個叉。

然後再換下一個點。

動作不快,但很有規律。

偶爾遇到灰塵太厚的地方,她就隨手用大拇指抹一把,完全不在乎手指被蹭得灰黑。

下午五點半。

外面的光線已經變成了濃郁的橘紅色。

“時間到。”

王教授的聲音,象是一道赦免令。

“時間到。”

王教授的聲音,象是一道赦免令。

實驗室裡。

幾乎是同時,響起了六聲沉重的呼氣聲。

表筆被扔在桌子上。

草稿紙被推開。

幾個男生象是一灘灘被抽乾了水分的泥巴。

癱坐在椅子上。

“收拾乾淨,下課。”

王教授把手裡的點名冊卷好,揹著手,慢悠悠地走出了實驗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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