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64章 暴力填鴨

早上八點。

師大附中,行政樓三樓階梯教室。

初夏的陽光已經很亮了。

越過外面那排高大的梧桐樹樹冠,斜斜地穿過走廊的玻璃窗。

在深綠色的黑板上,投下了一塊明亮的、梯形的光斑。

教室門被推開。

王教授走了進來。

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舊夾克,拉鍊敞開著,裡面是一件洗得有些發軟的格子襯衫。

腳上依然是那雙老北京布鞋。

手裡依然端著那個印著勞動最光榮的掉漆搪瓷茶缸。

他走到講臺上。

把茶缸放在木質講桌的邊緣。

沒有板著臉,反而笑眯眯的。

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象是一個剛在公園裡遛完鳥、心情極好的老頭。

底下的六個初三尖子生,正襟危坐。

除了林一單手託著下巴。

其他五個男生,連脊背都挺得筆直。

昨天下午那場關於真實物理的下馬威,餘威猶在。

“都繃著臉幹嘛?”

王教授擰開茶缸蓋子,吹了吹上面漂浮的茶葉,喝了一大口。

“昨天下午,把你們嚇著了吧?”

他放下茶缸,目光掃過前兩排的這些全省最聰明的初中生腦袋。

“我是王有榮,這小半個月,你們呢,就歸我管了。

“昨天下午那叫鬆土,除除你們身上那種天才的嬌氣草。”

“今天。”

王教授轉身,從粉筆盒裡拿出一根完整的白粉筆。

“咱們正式下猛藥。”

他在黑板上用力點了一下,發出篤的一聲。

“省隊集訓,滿打滿算就十四天。”

“時間短,任務重。”

“我不管你們能不能當場消化。”

“我只負責往你們腦子裡死命地塞,能塞多少塞多少。”

“咽不下去也得給我硬吞。”

“回了宿舍,你們自己再慢慢反芻。”

話音剛落。

王教授轉過身,面對著那塊巨大的黑板。

唰唰唰一粉筆在黑板上迅速地遊走。

他沒有用直尺。

純靠手腕的穩定性,在黑板的左側,畫出了一個正方形。

接著,在斜後方,畫了第二個正方形。

四根斜線,將八個頂點精準地連線在一起。

一個標準的、帶有透視關係的三維立體正方體線框,出現在黑板上。

王教授手腕一轉,粉筆在十二條邊上,飛快地畫上了鋸齒狀的電阻符號。

“十二根完全相同的電阻絲。”

王教授的聲音瞬間拔高,語速極快,象是一臺轟鳴的馬達。

“阻值全部是r。”

“焊接成這個正方體。”

他換了一根紅色的粉筆。

在正方體左下角最外面的頂點上,重重地點了一個紅點,標上字母a。

在右上角最裡面的那個對角頂點上,點了一個紅點,標上字母b。

畫出兩根導線,連上了一個標著u的直流電源。

“別跟我扯甚麼基爾霍夫定律,也別想著用微積分去構建電磁場模型。”

王教授把紅粉筆扔進盒子裡。

轉過身,雙手撐在講桌上。

“就用你們初中課本上學過的歐姆定律。”

“還有最基礎的串並聯知識。

“誰能告訴我。”

“電流從a點進,從b點出。”

“這個正方體的總等效電阻,是多少?”

教室裡瞬間就安靜了。

王話少坐在第二排。

他手裡轉著的那根圓珠筆,啪嗒一聲掉在了桌子上。

他瞪大了眼睛。

死死盯著黑板上那個錯綜複雜的立體蜘蛛網。

視線順著a點的導線往裡走。

遇到第一個頂點,電流分岔成三條路。

然後再遇到下一個頂點,再次分岔。

有的匯合,有的又分散。

不到十秒鐘,王話少覺得自己的眼睛開始發酸。

腦子裡象是有無數根毛線死死地纏在了一起。

這根本看不出誰和誰是串聯,誰和誰是並聯。

電流在裡面亂竄,完全沒有一條清淅的、單向的路徑。

他拿起筆。

試圖在白色的草稿紙上,把這個立體圖形壓扁。

想把它畫成平面的二維展開圖,去查詢熟悉的串並聯結構。

畫了幾個方框和交叉線之後。

徹底宕機。

線條纏繞成了一團死結。

第一排右側。

周凱的眉頭緊緊地鎖在一起。

他沒有動筆。

雙手交叉握在一起。

他在腦海裡瘋狂地構建立體模型,試圖查詢切入點。

但十二個電阻互相牽扯,牽一髮而動全身,稍微動一個節點,整個網路的電壓分佈就全變了。

苗世安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

他的草稿紙上,飛快地列出了幾個節點電流方程。

但未知數太多了。

六個中間節點,十二條支路。

用初中的代數去解這個多元一次方程組,計算量大到令人絕望。

“看不出來串並聯,對吧?”

王教授看著他們吃癟的表情,哈哈笑了起來。

笑聲很洪亮。

“這就對了。”

“因為你們腦子裡,只有線性的、平面的應試思維。”

王教授走下講臺,站在過道中間。

“物理不是死算,物理要找它的美感。”

“世界是三維的。”

他重新走回黑板前。

拿起一根黃色的粉筆。

順著a點流入的電流方向,在三條岔路上,畫了三個一模一樣的黃色箭頭。

“看這裡。”

“對稱性。”

王教授的聲音在教室裡激盪。

“電流象水流一樣。”

“從a點進去,面對的是三條完全相同的路,長度一樣,阻值一樣,空間位置在拓撲學上也是完全等價的。”

“沒有任何一條路,比另一條路更特殊。”

“所以,總電流在這裡,絕對平均地分成了三份。”

黃色的粉筆在黑板上重重地點了三個點。

發出沉悶的敲擊聲。

粉筆灰在晨光中紛紛揚揚地落下。

“既然電流相等,電阻相等。”

“那麼這三個頂點的電勢降落,就完全一樣。”

“這就叫,等電勢點。”

王教授的語速越來越快。

他的眼睛裡閃鑠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光芒,那是屬於老一輩學者對物理學純粹的熱愛。

“等電勢點之間,沒有電勢差。”

“就象是兩片一樣高的水面,中間連一根管子,水是不會流動的。”

“沒有電勢差,就不會有電流經過。”

“所以,你可以把這三個點看作是在同一個節點上。”

“你可以把它們短接,捏在一起!”

“也可以把它們從原本的電路里剝離、摺疊!”

底下的六個人。

呼吸都變得有些急促。

沒有一個人說話。

教室裡,只有筆尖在紙上瘋狂摩擦的聲音,和粗重的呼吸聲。

陳拙完全沉浸進去了。

他看著黑板上那個被黃色粉筆拆解的正方體。

帶著得到了一種精巧、複雜的新知識時無法掩飾的興奮感。

他手裡的中性筆,在草稿本上飛速遊走。

順滑的滾珠在紙面上摩擦,發出的細密聲響。

因為寫得太快,太用力。

黑色的墨跡透過薄薄的紙張,在背面留下了深深的凹痕。

陳拙沒有去抄王教授黑板上的原圖。

他不需要。

他順著王教授等電勢點的思路。

在大腦裡迅速建立起了一個坍縮的模型。

然後。

迅速地在紙上,把那個複雜的三維正方體,一層一層地降維。

第一層,三個電阻並聯。

畫下符號,寫上r。

第二層,六個電阻並聯。

畫下符號,寫上r。

第三層,又是三個電阻並聯。

畫下符號,寫上r。

三層結構,串聯在一起。

中性筆的筆尖在紙上劃出最後一條橫線。

寫完的瞬間。

陳拙自然地長舒了一口氣。

胸腔微微起伏了一下。

這種把一團亂麻瞬間理順的物理,讓他覺得通透。

因為握筆太緊。

大拇指的側面,不小心蹭到了剛寫下、還沒幹透的黑色墨水上。

蹭出了一片淡淡的黑色汙跡。

但他根本顧不上擦。

王教授講完電阻立方體。

連一口水都沒喝。

黑板擦猛地一揮,擦掉了一半的圖形。

直接在旁邊。

畫了一個帶箭頭的三角形,前面加了一道豎線。

“認識這個符號嗎?”

王教授敲著黑板。

“二極體。”

“電流只能順著箭頭的方向走。就象是一個單向閥門。”

“反向?對不起,電阻無窮大,此路不通。”

他轉過身,看著這群正在瘋狂記筆記的初中生。

“上午的理論課,核心就是這兩樣東西。”

“對稱等效電路,和非純電阻的單向元件。”

接下來的兩個半小時。

是高強度的、狂暴的填鴨式灌輸。

複雜的橋式電路怎麼找平衡點。

無限長網路電阻的極限遞推思維。

含有二極體的非線性電路,在正反向通電時的不同拓撲狀態。

大量的圖形、邏輯推導、極端的物理模型。

象是一場暴雨。

狠狠地砸向這群初三尖子生。

王教授講得酣暢淋漓。

底下的學生記到手腕抽筋。

王話少感覺自己的右手已經不是自己的了。

他一邊甩著發酸的手腕,一邊咬著牙,盯著黑板瘋狂地抄。

中性筆的筆頭在紙上劃出火星子。

周凱連水都不敢喝一口。

桌子上的水杯一直蓋著蓋子。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黑板上的圖,生怕一低頭,黑板上的連線數就變了,好不容易連上的思路就徹底斷了。

中午十一點半。

下課。

王教授端著茶缸,心滿意足地走了。

留下了一黑板密密麻麻的白色粉筆字。

階梯教室裡。

象是一片被狂風暴雨肆虐過的戰場。

王話少癱在椅子上。

看著自己記了整整十一頁紙的筆記。

腦子裡全都是亂七八糟的節點、箭頭和等勢點。

它們在腦漿裡瘋狂地旋轉,互相打架。

和歸趴在桌子上,臉貼著冰涼的桌面,彷彿被抽乾了最後一點力氣。

苗世安摘下金絲眼鏡,揉著眉心。

“我感覺————我的腦容量,被強行撐大了兩圈。

他苦笑著說。

陳拙合上草稿本。

把那支墨水肉眼可見下去了五分之一的中性筆,塞進短褲口袋裡。

他看了一眼右手大拇指側面那片黑色的墨跡。

甩了甩有些發酸的手腕。

沒有說話。

站起身,往食堂走去。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