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一過,市裡的天一下子就熱了起來。
道兩旁的法桐樹葉子徹底褪去了初春的那點嫩黃,變成了深沉的墨綠。
知了還沒到大面積爬出泥土的時候,但偶爾能在中午最熱的當口,聽見幾聲試探性的、嘶啞的鳴叫。
陽光家屬院裡,樹蔭很濃。
地面的青磚縫隙里長著一層薄薄的綠苔。
從省城拿了全省第一回來之後,陳拙的日子似乎並沒有甚麼改變。
學校裡那條大紅橫幅掛了半個月,顏色被太陽曬得有些發白,後來遇上幾天陰雨,就被教務處摘了下來,收進了倉庫。
日子照常過。
初一1班的教室裡,陳拙依然坐在那個自己的專屬位置。
下課的時候,走廊裡依然吵鬧。
男生們互相追打這著跑去廁所,女生們聚在走廊的欄杆旁踢著毽子。
唯一不同的是,現在外班的學生經過初一1班的窗戶時,總會自然或者不自然的放慢腳步,往第一排中間那個戴金絲框眼鏡的小個子身上瞄幾眼。
陳拙不在乎這些。
他甚至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書桌上的檯曆被紅筆畫滿了圈。
五月中旬他就要去省會參加物理省隊的集訓。
六月初考完試,六月中旬緊接著又是數學省隊的集訓。
日程被排得一點縫隙都沒有。
但他現在最操心的,不是省隊那些複雜的大學物理實驗儀器。
而是坐在他對面的這個胖子。
......
星期六的下午。
張強家。
張強家住在市裡新建的一個商品房小區,叫錦繡花園。
這小區在2002年的市裡算是高檔次,門口有穿著保安服的人站崗,樓下有大片鋪著草坪的綠化帶。
房子很大,一百四十多平米,四室兩廳。
客廳的地上鋪著那種能照出人影的拋光大理石地磚。
正中間擺著一套黑色的真皮沙發,看著就很貴。
對面是一個巨大的組合電視櫃,裡面放著一臺索尼的大彩電。
張強正趴在茶几上。
茶几是玻璃面的,下面墊著大理石底座。
他今天穿了一件寬大的白色純棉短袖,但後背已經溼透了,布料貼在肉上,透出裡面的一層汗水。
他胖,渾身都是圓滾滾的。
坐在地毯上,像個發麵饅頭。
屋裡開著櫃式空調。
風口呼呼地往外吹著冷氣,但張強額頭上的汗還是一個勁兒地往下掉。
啪!
張強把手裡那支咬得坑坑窪窪的中華牌帶橡皮頭的鉛筆扔在茶几上。
筆桿在玻璃檯面上滾了兩圈,停在了一摞試卷邊緣。
“不做了。”
張強往後一仰,整個人陷進真皮沙發裡。
皮沙發發出吱嘎一聲悶響。
“這甚麼破應用題,甲車從東村出發,乙車從西村出發,中途還特麼修車半小時……”
張強煩躁地揉了揉自己那一頭刺撓的短髮。
“這倆司機有病吧?”
“這都甚麼年代了,打個電話不行嗎非得在路上碰頭?”
“還一邊走一邊修車,破車就別開出來丟人顯眼了!”
他大口喘著氣,胸脯劇烈地起伏著。
一米五的個頭,體重快一百三了。
這體型在六年級的小學生裡,絕對是個巨無霸。
陳拙坐在沙發的另一頭。
他沒坐地毯,而是規規矩矩地坐在皮沙發上。
手裡拿著一本厚厚的《理論力學》。
書頁有些泛黃。
他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很乾淨的淺灰色帶領T恤。
領口露出清晰的鎖骨。
聽到張強扔筆的聲音。
陳拙把目光從書本上移開。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
看了一眼茶几上那張市一中初中部往年的小升初選拔真題卷。
“這道題十二分。”
陳拙的聲音很平淡。
沒有任何指責,沒有生氣的起伏。
也沒有老師那種恨鐵不成鋼的嚴厲。
就像是在陳述一個今天天氣很熱的普通事實。
張強哼哧了兩聲。
“十二分就十二分。”
他嘟囔著。
“我爸說了,大不了交三萬塊建校費”
“三萬塊錢,買也把我買進一中去。”
“做這些破題能愁死我,我一看見這些甲乙丙丁就頭疼。”
廚房的推拉門被拉開了。
張強的媽媽端著一個巨大的玻璃果盤走了出來。
張媽媽燙著時髦的捲髮,穿著一身真絲的家居服。
手腕上戴著一個翠綠的玉鐲子,走起路來叮噹響。
“瞎說甚麼呢你!”
張媽媽把果盤放在玻璃茶几上。
裡面是切好的半個西瓜,旁邊還點綴著洗乾淨的紫葡萄和幾塊哈密瓜。
西瓜剛從冰箱裡拿出來,玻璃盤的邊緣結著一層白濛濛的水汽。
張媽媽順手拿起茶几上的一包心相印紙巾,抽出一張,在張強滿是汗水的腦門上胡亂抹了兩把。
“交建校費?”
張媽媽瞪了張強一眼,手指頭在他腦門上點了一下。
“你爸那點錢留著給你娶媳婦不行啊非得扔給學校?”
“你看看人家小拙。”
她轉過頭,看著坐在旁邊安安靜靜的陳拙,臉上的表情瞬間變成了那種春天般的溫暖。
“小拙多省心,九歲就考進去了,還是全市第一。”
“現在又去省裡拿了第一,那大紅橫幅掛在校門口,我買菜路過都看見了。”
“強子,你成天跟小拙混在一起,都快成連體嬰了。”
“你怎麼就沒沾上人家身上一點仙氣呢?”
陳拙合上手裡的《理論力學》。
“阿姨好。”
他叫了一聲。
“哎,好,好。”
張媽媽笑得眼睛都眯了起來。
她拿過一個白瓷小碗,拿起果盤裡的一把長柄勺子。
“小拙啊,別看書了,歇會兒,吃西瓜,阿姨特意挑的黑美人,沙瓤的,甜得很。”
“媽你別管了,我們自己吃。”
張強從沙發上坐起來,一把搶過他媽手裡的勺子和白瓷碗。
“行行行,我不管,你們吃,強子你好好做題啊,不許欺負小拙。”
張媽媽唸叨著,轉身回了房間,推拉門重新關上。
客廳裡又只剩下空調出風口的聲音。
張強拿著那把鋁勺。
看著面前那半個巨大的、紅通通的冰鎮西瓜。
西瓜切得很平整。
正中間的那一塊,沒有瓜子,顏色最深,看著就起沙。
那是整個西瓜最甜、最脆、口感最好的一塊肉。
張強嚥了口唾沫。
他拿著勺子,在西瓜邊緣比劃了一下。
然後手腕一轉。
勺子直接插進了西瓜最中間的那個芯裡。
用力一挖。
一大塊沒有半粒黑色瓜子、紅得發亮的西瓜肉被挖了出來。
張強把那塊最大的西瓜芯放進白瓷碗裡。
又順手往碗裡扒拉了兩顆紫葡萄。
把碗推到陳拙面前。
“吃這個,這個沒籽,甜。”
張強看著陳拙,語氣理所當然。
做完這個動作。
張強自己拿著勺子,開始在西瓜邊緣那些帶籽的地方隨便挖著吃。
一邊吃一邊吐籽。
噗噗地吐在茶几底下的垃圾桶裡。
陳拙看著推到自己面前的那個白瓷碗。
碗沿上還沾著一點西瓜汁。
那塊最大的西瓜芯靜靜地躺在裡面。
陳拙拿起茶几上的一個鐵叉子,插在西瓜芯上,咬了一口。
很冰。
很甜。
沙沙的口感在口腔裡化開,把初夏的燥熱壓下去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