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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開考

七點四十。

大軍開拔。

省實驗中學離招待所不遠,走路也就十幾分鍾。

這時候正是上班高峰期。

省城的馬路上車水馬龍,公交車裡擠滿了面無表情的上班族,路邊早點攤的油煙味兒和汽車尾氣味兒混雜在一起。

✿ ttκā n✿ CO

大家揹著書包,穿著校服,混在行色匆匆的人流裡。

沒人說話。

只有腳步聲和書包拉鍊偶爾碰撞發出的輕響。

老趙在前面領路,老周在後面壓陣,像兩個牧羊犬護著一群要去獻祭的羔羊。

一路上,老趙沒再提任何關於題目、公式的話茬。

他指著路邊的一棟高樓。

“哎,看那個,那是省電信大樓吧?真高啊,咱們市裡最高的也就是百貨大樓了。”

又指著路邊一個騎著變速腳踏車的年輕人。

“看那車,捷安特的吧?這一輛得好幾千。”

他在努力說些廢話。

試圖用這些毫無營養的閒聊,把學生們的注意力從即將到來的考試上引開哪怕一秒鐘。

不過好像效果甚微。

越靠近省實驗中學,空氣裡的那種壓迫感就越強。

到了校門口,那種壓迫感具象化了。

校門口全是人。

黑壓壓的一片。

全是各個地市來的考生和送考的老師。

有的學校還在整隊訓話,有的學生還在拿著書狂背,還有的家長在給孩子整理衣領。

嘈雜聲、背書聲、訓斥聲,匯成了一股巨大的聲浪,直衝雲霄。

市一中的隊伍停在了一棵大梧桐樹下。

“都別亂跑,就在這兒待著。”

老趙看了看錶。

“還有十分鐘入場,想上廁所的再去一趟,裡面人多,不好排隊。”

這時候,從學校側門那邊,溜溜達達走過來一群人。

那是省實驗本校的學生。

和門口這些如臨大敵的外地考生不同,這幫本地學生簡直鬆弛得讓人牙癢癢。

他們有的推著腳踏車,有的手裡拿著還沒喝完的豆漿,三三兩兩地聊著天。

那種感覺,就像是普通的週日早上,來學校補個課,或者是參加個興趣小組。

他們身上那種居家感,或許對於外地考生來說,才是最大的心理暴擊。

你們視若生死的決戰,對人家來說,也就是個普通的週末上午。

“哎,那是省實驗的隊伍吧?”

趙晨眼尖,指了指從教學樓那邊走過來的一群學生。

清一色的淺藍色短袖校服。

領頭的,是個女生。

陳拙順著視線看過去。

還是昨晚那個短髮女生。

只不過今天她沒睡覺,但看著離睡著也不遠了。

她沒揹包,校服拉鍊敞著,露出裡面的白色T恤。

手裡抱著一厚摞紅色的卡片。

她走得慢吞吞的,一邊走一邊把手裡的卡片遞給旁邊的人。

“李想。”

“給。”

“張赫。”

“接著。”

她也沒看人,就是機械地喊名字,遞東西。

旁邊有個男生接過來,順手把她手裡快要掉下去的礦泉水瓶接了過去,幫她拿著。

“還要發多少?”男生問。

“沒幾張了。”

女生打了個哈欠,眼角擠出兩滴眼淚,隨手擦了擦。

“剩下的你發吧,我困死了。”

說完,她把剩下的一沓准考證往那個男生懷裡一拍。

男生沒說甚麼,老老實實接過來,繼續喊名字。

女生空出手來,伸了個懶腰。

她站在人群裡,周圍是嘈雜的背書聲和喧鬧聲。

她就像是沒聽見一樣,甚至沒往校門口那堆外地考生看一眼。

她轉過身,踢著路邊的一顆石子,晃晃悠悠地往教學樓方向走。

周圍的省實驗學生,有的在說話,有的在喝水,看到她走過去,都很自然地側身讓開了一條路。

沒有誰刻意打招呼,也沒有誰多看兩眼。

陳拙站在樹底下,看著那一幕。

他扶了扶眼鏡,擰開水杯喝了一口水。

......

八點整。

全員移步階梯教室。

因為物理組下午也要考,組委會為了省事,安排上午統一進行考前動員及誓師大會。

幾百號人擠在那個半扇形的階梯教室裡。

雖然開了空調,但人太多,空氣依然悶熱,混合著各種洗髮水、風油精和汗水的味道。

領導來了。

幾個穿著白襯衫的中年男人在主席臺上坐下。

流程極其枯燥。

先是介紹來賓,然後是領導致辭。

麥克風質量不太好,偶爾會發出刺耳的尖叫聲,震得人耳朵嗡嗡作響。

“同學們,你們是全省的精英,是未來的科學家……”

臺上的領導念著稿子,語氣抑揚頓挫。

臺下的學生們反應各異。

王洋坐得筆直,甚至拿了個小本子在記“考試注意事項”,雖然那些事項准考證背面都寫著。

趙晨和李浩在底下偷偷玩手指頭。

李浩反正上午不考,心態比較超脫,甚至還偷偷拿出一本《科幻世界》壓在腿上看。

陳拙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

前排不遠處,坐著省實驗的隊伍。

那個短髮女生坐在最靠邊的位置。

她已經趴在桌子上了。

大概是覺得上面太亮,她把校服外套脫下來,蒙在腦袋上,整個人縮成一團,像個藍色的繭。

旁邊的幾個男生坐得稍微直了點,正好擋住巡視老師的視線。

領導在上面講得唾沫橫飛。

她在下面睡得昏天黑地。

......

八點半。

“最後,預祝大家取得優異成績!散會!”

隨著一聲令下,教室裡瞬間炸了鍋。

椅子摩擦地面的聲音、收拾書包的聲音、嘈雜的說話聲響成一片。

人流分成了兩股。

一股往教學樓走,是去參加數學競賽的。

一股往休息區或者校外走,是下午才考物理的。

李浩站起來,拍了拍趙晨的肩膀。

“兄弟,先走一步,中午等你們好訊息。”

趙晨苦著臉。

“你也別閒著,幫我祈禱祈禱。”

張偉走到陳拙面前,比了個大拇指。

“組長,看你的了,給咱們市一中打個樣。”

陳拙點點頭。

“下午見。”

看著物理組兩人離開的背影,留下的五個人,突然有種壯士斷腕,風蕭蕭兮易水寒般的悲壯感。

......

樓道里很擠。

到處都是人,書包碰著書包,肩膀挨著肩膀。

陳拙走在最外側,稍微用身體擋著點後面瘦小的南小云。

前面有些堵。

省實驗的隊伍走在前面。

那個短髮女生大概是剛睡醒,校服還沒穿好,就披在身上,兩條袖子空蕩蕩地甩著。

她被人擠得有點東倒西歪。

正好退到了陳拙旁邊。

兩人的距離很近,幾乎能聞到她身上那種淡淡的洗衣粉味。

她轉過頭,眼神還有點迷離,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身邊的人。

看到了陳拙。

大概是覺得有點眼熟。

畢竟昨天在肯德基見過,剛才開會也坐在後面。

她的目光停留了一秒。

沒有任何表情。

不是那種我看透你了的高深莫測,也不是你是誰的疑惑。

就是那種大早上剛醒,腦子還沒轉起來的呆滯。

她打了個哈欠,眼角擠出一滴眼淚。

然後把視線移開,繼續跟著前面的人流慢慢往前挪。

陳拙也收回目光,側了側身,讓過一個揹著大包想要硬擠過去的學生。

兩人就這麼並排走了一段,誰也沒說話,誰也沒看誰。

直到到了三樓拐角,女生往左邊的第一考場走,陳拙帶著人往右邊的第三考場走。

背影交錯,分道揚鑣。

八點四十五分。

第三考場門外的走廊。

這裡是最後的整備區。

老趙站在窗戶邊,臉色比學生還嚴肅。

老趙不再說廢話了。

他變得特別婆婆媽媽,像個要去送孩子上幼兒園的老媽子。

“把包都放下,放在這邊的窗臺上。”

“筆袋!透明筆袋拿出來!別的都別帶!”

“手機、傳呼機、電子錶,有的趕緊交出來。要是進了考場響了,直接算零分!”

“水杯可以帶,但是別放桌子上,放地上!別把卷子弄溼了!”

大家聽話地把書包堆在窗臺上,手裡只拿著那個薄薄的透明筆袋。

王洋的手又開始抖了。

他一遍遍地檢查著筆袋裡的鉛筆,生怕斷了。

趙晨在旁邊也不說話,一直在搓臉,把臉搓得通紅。

南小云和林曉兩個女生互相握著手,手心裡全是冷汗。

劉凱靠在牆上,眼神發直,盯著對面牆上的一條裂縫看。

恐懼是會傳染的。

陳拙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

陳拙站在旁邊。

他看了一眼王洋,又看了一眼趙晨。

沒說話。

他把手伸進褲兜,摸到了那個稜角分明的小玻璃瓶。

風油精。

那是昨天晚上他在招待所樓下的小賣部買的。

陳拙走到王洋麵前。

把瓶子遞過去。

“抹上。”

“啊?”王洋愣愣地看著那個小綠瓶。

“太陽穴,抹多點。”

陳拙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辣一下就醒了。”

王洋接過來。

手還有點抖,他倒了一點,狠狠地抹在太陽穴上。

兩秒鐘後。

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眼淚嘩地一下流了出來。

“我操……這麼辣……”

他倒吸著涼氣,用手扇著風。

但是,手不抖了。

那種窒息般的緊張感,被這種生理上的劇烈刺激給衝散了。

“給我也來點。”

趙晨湊過來,搶過瓶子,也不管多少,往腦門上一抹。

“我靠,爽!”

他齜牙咧嘴地叫喚了一聲,眼睛紅得像兔子,但精神頭一下子就上來了。

瓶子在幾個人手裡傳了一圈。

南小云、林曉、劉凱,每個人都抹了一點。

大家站在走廊裡,一個個眼淚汪汪,吸著鼻子。

但至少都清醒多了。

“行了。”

陳拙拿回瓶子,擰緊蓋子,重新揣回兜裡。

正好,預備鈴響了。

“叮鈴鈴——”

刺耳的電鈴聲在樓道里迴盪。

監考老師拿著密封的試卷袋走了過來。

“都排好隊!準備進場!准考證拿在手裡!”

老趙站在一旁,不再說話。

只是重重的點了點頭。

揮了揮手。

.....

考場內。

陳拙走進教室。

果然是單人單桌。

米白色的桌面,藍色的軟椅,空氣裡瀰漫著空調的冷氣。

他找到自己的位置,座號09。

坐下,把筆袋放在桌角。

把那個綠色的小瓶風油精也放在旁邊,像個護身符。

他環顧四周。

教室裡很靜,只有考生們拉椅子的聲音。

陳拙看了一眼窗外。

省城的天空很藍,幾朵白雲慢悠悠地飄過。

黑板上方,那個白色的投影儀靜靜地吊在那裡,像一隻冷漠的眼睛。

深吸一口氣。

鼻腔裡還殘留著風油精的辣味。

腦子清醒得像是一塊擦得鋥亮的玻璃。

廣播裡的電流聲響了一下,接著傳來監考老師毫無感情的聲音:

“請考生停止交談。”

“現在開始分發試卷。”

“拿到試卷後,請先核對頁數,填寫姓名和准考證號……”

兩位監考老師一前一後,開始髮捲。

陳拙接過試卷,鋪平。

拿起那支黑色的簽字筆。

他在卷頭寫上名字。

澤陽市一中。

陳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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