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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紅燒肉

陽光家屬院的樓道里瀰漫著一股晚飯特有的香味。

一樓是一股辣椒炒肉的味道,二樓從窗戶上飄出來燉魚的香味。

夾雜著各家電視機裡傳出來的新聞聯播片尾曲,以及不知道誰家小孩被雙親關愛所填充滿的完整的的童年。

四樓。

陳拙正在拖著步子往上爬。

陳拙現在的感覺很奇妙。

身體並不痠痛,肌肉也沒有乳酸堆積,但整個人卻像是一個被抽空了電量的蓄電池。

輕飄飄的,腳底像踩著棉花。

一種大腦在極度亢奮後的停機反應。

剛才在那個黑暗的物理準備室裡,為了抓住那個稍縱即逝的相位差,為了穩住那個極其脆弱的“50Hz的圓”,他的多巴胺和腎上腺素在短時間內幾乎被壓榨到了極致。

當然,那一刻自然是相當爽的。

可惜現在。

腎上腺素已經過了。

剩下的就只有低血糖帶來的輕微眩暈,以及胃裡發出的空響。

轉過三樓的轉角,一股濃郁的,混合著醬油和八角大料味的香味,就順著自家的大門鑽進了鼻子。

緊接著就是電視機的聲音。

“我這把菸袋鍋子,那可是紀曉嵐大人的......”

好像已經放到《鐵齒銅牙紀曉嵐》的片尾曲了。

陳拙看了眼手錶。

七點四十。

比平時晚了有夠四十分鐘。

在2001年,對於一個九歲的孩子來說,這個時間點回家,性質估計是有點惡劣了。

既沒有報備,也沒人知道去向,想來這簡直就是標準的不能再標準的失聯了。

為了避免自己一到家就擁有一個完整的童年,陳拙站在自家的門口,稍微思索了兩秒。

陳拙掏出了鑰匙,擰開了門鎖。

屋裡很安靜。

沒有平日裡那種鍋碗瓢盆碰撞的聲音,也沒有陳建國同志跟著電視哼哼小曲的動靜。

客廳的燈光有些刺眼。

陳拙眯了眯眼,適應了一下光線。

屋裡的氛圍果然有些凝固。

飯桌上擺著三個盤子,上面都嚴嚴實實的扣著那種防蒼蠅的塑膠罩子,看不清都是甚麼菜,不過肉香倒是確確實實是從那下面傳出來的。

旁邊擺著三副碗筷,乾乾淨淨,顯然誰也沒動。

陳建國坐在那張舊沙發上,手裡捏著半截沒點著的煙,眉頭都快皺成川字了。

而劉秀英女士則正繫著圍裙,手裡拿著抹布,站在廚房門口。

看見陳拙進來,劉秀英的臉上先是一種石頭落地似的如釋重負,緊接著眉毛一豎,一股濃郁的中國式家長的先急後愛的怒氣就嘩的一下湧了上來。

“你這孩子!跑哪去了?!”

劉秀英把抹布往桌子上一摔,聲音都提高了八度。

“放學都多久了?啊?也不往家裡打個電話!你爸都要騎車去學校找你了知不知道?你要急死我們啊?!”

沙發上的陳建國也站了起來,把手裡的煙摁在菸灰缸裡,雖然沒說話,但眼睛裡卻有著一道道的紅血絲。

晚歸。

尤其在這麼一個沒有定位,沒有訊息的時候。

尤其是在陳拙才九歲,個頭才剛過一米四的情況下。

陳拙站在玄關,正在換鞋。

陳拙只是很平靜的彎腰,解開鞋帶,把換下的球鞋整整齊齊的擺在了鞋架上。

然後,他直起腰,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

“物理老師留我了。”

他一邊說,一邊慢條斯理的從書包裡掏出一張卷子。

一張用8K油印紙列印的,散發著油墨味的大試卷。

卷頭赫然印著一行黑體大字。

【2001年全國初中應用物理知識競賽(校預選賽)】

陳拙把卷子輕輕地放在了餐桌上。

“物理組的周老師,給了我這個,讓我參加競賽。”

陳拙看著爸媽,語氣平淡地像是在說今天晚上是吃米飯。

“他在實驗室給我講了一會兒題,沒注意時間。”

這一套連招,打的可謂是行雲流水,無懈可擊。

屋裡的空氣凝固了一秒。

然後,冰河解凍,春暖花開。

劉秀英臉上的怒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融化成了驚喜和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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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競......競賽?”

她快步走過來,拿起那張卷子,雖然她看不太懂上面的題目,但那個鮮紅的印章和“全國”兩個字,她還是認得的。

“是物理組的那個老周?”

這時候,一直沒說話的陳建國也湊了過來。

作為廠裡的技術骨幹,老周的大名可是在他們這些人的耳朵裡如雷貫耳。

那是市一中出了名的怪脾氣,也是出了名的有本事。

能被他看上,還要單獨留下來講題......

陳建國的臉瞬間就舒展開了,剛才那種要吃人的表情瞬間就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壓抑不住的來自於老父親的驕傲。

“行啊小子!”

陳建國一巴掌拍在了陳拙的肩膀上,力道有點大,拍的陳拙晃了一下。

“老周那可是眼高於頂的人,他能留你,那是真看重你!好事!這可是大好事!”

“哎呀,那你也不能餓著肚子搞啊!”

劉秀英這時候已經完全忘記了剛才的火,她心疼地看著自家兒子那張有些發白的小臉。

“快快快,洗手!吃飯!肉都有點涼了!”

她一把掀開桌上的菜罩子。

一股熱氣騰騰的水蒸氣升騰而起。

紅亮的色澤,顫巍巍的肥肉,濃稠的湯汁。

一鍋燜的軟爛入味的紅燒肉。

旁邊一盤清炒油麥菜,一碗西紅柿雞蛋湯。

相當不錯且豐盛的一頓晚餐。

陳拙坐在他的椅子上,端起滿滿一大碗白米飯。

劉秀英眼疾手快地夾了兩塊最大的五花肉放在了他的碗裡。

“多吃點,補補腦子,看你這小臉白的,肯定是累著了。”

陳建國悠哉遊哉地給自己倒了一小杯白酒,滋溜一口。

看著狼吞虎嚥的兒子,眼角的魚尾紋都炸開了花,掩飾不住地高興。

“兒子,老周給你講啥了?是不是挺難?”

陳拙嘴裡塞滿了肉和飯。

他嚥下了嘴裡的吃的,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

“還行,就是......基礎操作。”

陳建國哈哈大笑。

“這小子,口氣還不小!隨我!”

屋裡的燈光是暖黃色的。

電視機裡紀曉嵐還在和和珅鬥著嘴。

陳拙大口吃著飯,聽著父母閒聊,感覺那種在冷清的實驗室裡沾染的靜電和寒意,正在一點點地被驅散。

......

晚飯後。

陳建國去陽臺上抽菸,順便研究研究那盆快被他養死了的君子蘭。

劉秀英在廚房洗碗,水流聲嘩嘩作響。

陳拙回到了自己的小房間。

關上門。

外面的電視聲,洗碗聲瞬間隔絕,只剩下了一種帶著點悶悶的背景音。

陳拙走到書桌前,開啟臺燈。

白色的節能燈管發出輕微的滋滋聲,將陳拙自己的這一方小天地照得雪亮。

陳拙坐在椅子上,感覺有點撐。

剛才那頓紅燒肉吃的有點猛,胃部的血液供養增加,導致現在大腦稍微有點缺氧,反應有點遲鈍。

當然。

這只是相比於他在實驗室的那種“超頻”狀態而言。

對於做一張初中物理卷子來說,這種狀態完全綽綽有餘,甚至可能都有點多餘。

陳拙從書包裡掏出那張卷子,攤平在桌面上。

油墨的味道混合著他手上殘留的一點紅燒肉的味道。

OK。

開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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