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訓還是很難熬的。
尤其是對於這些剛上初中的半大小子們來說。
他們總會偶爾的看向坐在一邊的樹蔭下抱著一部書看的那個九歲小朋友。
非常羨慕,但又無可奈何。
畢竟你總不好意思讓陳拙一個九歲的小朋友來和他們一起軍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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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自詡自己比陳拙歲數要大,面對陳拙這個各方面都比他們小的同學,心裡自覺或不自覺的就想讓自己在陳拙面前有一個大人的樣子。
這樣反而不管幹甚麼都好像要比其他班級更成熟一點。
讓過來巡視的校領導和教官們都忍不住嘖嘖稱奇。
不愧是掐尖選出來的學習最好的一批學生,就是不一樣。
不得不說這是很神奇的一件事。
軍訓過的很快,不知不覺就過去了,陳拙就這麼在樹蔭下看了幾天的書。
......
下午的第一節課,數學。
老趙夾著教案走進教室。
初一的數學第一章,講的是有理數。
正數,負數,數軸。
這對於在坐的這些經過掐尖進來的尖子生來說,其實都是已經學過的知識了,但教學大綱擺在那兒,老師們還是得按部就班的講,就當給他們再鞏固一下基礎了。
“像零下5攝氏度,我們就可以記作-5......”
老趙再黑板上畫著溫度計。
臺下的學生們有的在轉筆,有的在假裝聽講。
陳拙坐在第一排的那個特製的軟椅上。
他的桌面上,那本高中數學《集合與函式概念》正攤開著。
旁邊是一張張草稿紙,上面密密麻麻的寫滿了推導公式。
他在推導摩根定律。
雖然這是集合論裡很基礎的東西,但他以前知識死記硬背住了結論,現在,他嘗試著自己將他重新證明一遍。
他的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完全沉浸在了那種嚴絲合縫的邏輯快樂中。
講臺上的聲音突然停了。
陳拙感覺自己的衣袖被旁邊的女生給拽了拽。
一片陰影籠罩在陳拙的桌面上。
陳拙沒有做甚麼多餘的動作,只是停下筆,抬起頭,平靜的看著站在桌前的老趙。
老趙並沒有發火。
他低頭看了一眼桌子上的書,又看了一眼那張草稿紙。
作為一名教了二十多年數學的老教師,他當然認得這些公式。
交,並,補。
還要那個證明過程,邏輯清晰,步驟簡潔,沒有一步廢話。
老趙的眉毛挑了一下。
他指出手指,在草稿紙的最後一行輕輕點了點。
“這裡”
老趙壓低聲音。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說。
“用維恩圖輔助說明一下,直觀性更好。”
陳拙楞了一下,他看了一眼那個位置,想了一下,點了點頭。
“是,圖文結合更符合直覺。”
老趙笑了,那是一種看到了同類的笑容。
“看得懂?”老趙指了指那本高中教材。
“嗯。”
“那黑板上的還聽嗎?”
“有點浪費時間。”陳拙實話實說。
全班都安靜了。
但老趙只是點了點頭。
“行。”
老趙直起腰,聲音恢復了正常音量。
“那你就看這個,但是有一條,別出聲,別影響別人,作業照交。”
說完,老趙轉身走回講臺,拿起粉筆繼續講他的溫度計。
“我們看,如果溫度上升了3度......”
陳拙重新低下頭,朝著旁邊剛才拽自己的同桌悄悄說了聲謝謝。
他拿起筆,在剛才證明的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維恩圖。
相當不錯。
下午放學。
別的同學要麼在忙著打掃衛生,要麼就兩三相跟著互相說著明天見。
陳拙揹著書包,徑直去了辦公樓。
數學組辦公室。
老趙正在批改作業,看見陳拙進來一點都不意外,彷彿就在等他。
“老師。”
陳拙走過去叫了一聲。
“來了?”
老趙放下紅筆,拉開抽屜,從裡面拿出來一張卡片和一把鑰匙。
“我看了你在課上看的的集合論。”
老趙把那張卡片推到了陳拙面前。
“學校圖書館的學生閱覽室裡全是些科普書和小說,沒甚麼乾貨。這是我的教工借書證。”
陳拙的心跳了一下。
他聽說過一中的教師資料室,據說在整個省裡都算是數一數二的寬裕。
那裡有歷年最全套的高中教材,有大學的各種學科分析,有國外的習題集,甚至訂閱著相當不少的國外的原版期刊。
“謝謝老師。”
陳拙雙手接過那張卡片。
這張薄薄的塑膠卡片,在他手裡重逾千金,尤其是在現在這樣一個網際網路還沒怎麼流行開的時代。
知識真的很珍貴。
“還有這個。”
老趙指了指那把鑰匙。
“這是物理組老周給你的。”
“物理?”陳拙有點意外。
“你在小升初數學卷子上的那個附加題,老周看過了。”老趙笑了笑。
“老周說,能想到用角動量守恆來解釋的小學生,你是第一個。”
陳拙沒有說話。
原來,伏筆早已埋下了。
“老周這人脾氣怪,但他惜才。”老趙接著說。
“這把是物理實驗室的備用鑰匙,他說初中的物理課你也不用上了,想做實驗就去哪兒。”
“但是有一點,安全。你要是敢在哪兒玩火,他能把你皮扒了。”
陳拙拿起那把銅鑰匙,有股淡淡的油味。
“我明白。”
陳拙把鑰匙和借書證小心翼翼的放進書包的最內層夾層裡。
“去吧”
老趙揮了揮手。
“別浪費了你的腦子。”
......
陳拙沒有回家。
陳拙拿著那張還留有餘溫的借書證,直接去了圖書館頂樓。
教師資料室。
推開門,一股陳舊的紙張味破面而來。
這裡很安靜,只有幾個老師坐在角落查著資料。
夕陽透過高大的落地窗灑在地板上,塵埃在光柱裡飛舞。
知識的味道,總是陳拙欲罷不能。
他緩緩走到數學類的書架前,他的手指緩緩劃過那一排排書脊。
《代數》,《解析幾何》,《機率論》......
最後,他的手指停在了一本厚厚的書上。
墨綠色的硬殼封面,燙金的大字。
《高等數學引論》。
作者:華羅庚。
這是科學出版社早年出版的經典,專門為中科大少年班編寫的教材。
陳拙把書抽出來,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他翻開第一章。
這一次,沒有語言的隔閡,沒有那些讓他頭疼的俄語變格。
全是親切的方塊字。
“函式與極限......”
陳拙讀的很慢。
隨著閱讀的深入,一種奇異的感覺在他的腦海裡蔓延開來。
這一年多來,他生吞硬剝的背下了那本俄文版《微積分學教程》裡的所有公式。
那些公式就像是一堆散落在地上的精密零件。
他知道它們長甚麼樣,知道它們叫甚麼名字,甚至知道它們怎麼把它們組裝出來,
但他不知道它們為甚麼要設計成這樣。
他缺乏那個設計圖。
而現在,這本書就是那張設計圖。
當他讀到書中關於-δ語言中的中文闡述,腦海中那個一直模糊不清的俄語定義突然像是被一道閃電擊中了。
【lim(x→x₀) f(x)= A】
“對於任意給定的正數,總存在正數δ……””
原來是這個意思!!!
原來那個該死的俄語單詞“окрестность”(鄰域),在邏輯上是為了這種嚴密的逼近!
咔噠。
一聲清脆的聲響。
那是思維閉環的聲音。
陳拙感覺自己腦子中有一把鎖被開啟了。
那些死記硬背的俄文公式,在這一刻被注入了靈魂。
它們不再是僵硬的符號,它們活了過來,開始再他的大腦頭皮層上流動,變形,咬合。
一種難以言喻的戰慄感順著脊柱竄上頭皮。
對了。
對了。
對了。
這就是數學。
這就是邏輯的力量。
它不需要你再現實中揮汗如雨,它只需要你在紙面上完成一次引導,就能帶給你比在任何感官刺激都要刺激的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