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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笨小孩

1998年,初夏。

知了在窗外的榕樹上叫得聲嘶力竭,像是在發洩對這悶熱天氣的怨氣。

機關幼兒園大班的教室裡,空氣黏糊糊的,混合著幾十個孩子身上的汗味、爽身粉味,以及角落裡散發出的那種陳舊木地板的黴味。

“把積木還給我!哇——”

“老師!王浩尿褲子了!”

“我要回家!我要找媽媽……”

尖叫聲、哭鬧聲、桌椅被拖拽的摩擦聲,各種噪音匯聚成一股不可名狀的聲浪,在並不寬敞的教室裡來回激盪。

對於任何一個心理正常的成年人來說,這都是一場災難。

陳拙坐在教室最後排的角落裡,感覺腦仁都要炸了。

他坐在一張紅色的硬塑膠小板凳上,雙手託著下巴,眼神並沒有像其他孩子那樣渙散或者狂熱,而是直勾勾地盯著離鼻尖大約三十厘米的空氣。

那裡有一束光。

午後的陽光穿過略顯斑駁的玻璃窗,被窗欞切割成一道筆直的光柱,斜斜地刺入昏暗的教室。

光柱裡,無數細小的灰塵正在上下翻飛。

有的撞在一起彈開,有的晃晃悠悠地飄落。

“布朗運動……”

陳拙腦子裡蹦出這個高中物理課本上的名詞。

但也僅此而已了。

他並沒有在計算甚麼流體力學公式,也沒有構建甚麼三維模型——

他上輩子只是個普通的二本畢業生,早就把高數還給老師了,根本不會算這些。

他盯著看,純粹是因為無聊。

重生變成一個五歲的小屁孩,這聽起來很爽,但實際體驗極差。

沒有手機,沒有電腦,沒有網路。

每天的生活就是被父母按時塞進幼兒園,和一群還沒斷奶的小屁孩關在一起,聽老師講那些弱智的“1+1=2”。

更糟糕的是這具身體。

陳拙感覺自己像是一臺裝了Windows 10系統的老式286電腦。

靈魂是成年人的,記憶體很大,但大腦硬體還沒發育好,CPU太弱。

稍微想點複雜的事情,比如回憶一下前世的彩票號碼,腦子就會像缺氧一樣發昏,緊接著就是無法抗拒的睏意。

每天有大半的時間,他都處於一種宕機般的昏沉狀態。

“陳拙?陳拙!”

一個高分貝的女聲穿透了耳膜。

陳拙並沒有立刻回頭。

不是他想裝高冷,而是他的大腦接收到聲音訊號後,處理得確實有點慢。

大概過了兩秒。

他才遲緩地轉過脖子,臉上掛著一副還沒睡醒的、呆呆的表情。

班主任李老師正站在他面前,手裡拿著兩個被拆得七零八落的變形金剛,眉頭皺得緊緊的。

“大家都去操場做遊戲了,你怎麼還坐在這兒?”

李老師其實是個挺負責的年輕姑娘,但這幾天實在是被陳拙弄得沒脾氣。

這孩子太木了。

不哭,不鬧,不合群。

上課永遠在發呆,下課永遠在角落。

別的孩子像皮猴子,他像個只會呼吸的雕塑。

“老師……”陳拙眨了眨眼,用那種還沒變聲的軟糯童音說道,“我困。”

這是大實話。

李老師嘆了口氣,蹲下身子,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

“不燙啊。”

她有些擔憂地看著這個過分安靜的孩子。

“陳拙,你是不是哪裡不舒服?還是說……不喜歡和小朋友玩?”

陳拙看著她。

他很想說:“老師,我是個三十歲的靈魂,實在沒辦法和一幫還在尿褲子的小孩玩老鷹捉小雞。”

但他不能。

那聽起來好像多少有點驚世駭俗。

況且,他是真的反應不過來,這具身體太容易累了。

“我就是想坐會兒。”陳拙老老實實地回答。

李老師無奈地站起身:“行吧,那你就在教室裡趴一會兒。這孩子,怎麼跟個小老頭似的……”

陳拙乖巧地點點頭,重新趴回了桌子上。

他把臉埋在臂彎裡,並沒有睡,而是重新睜開眼,看著桌腿邊一隻正在爬行的螞蟻。

螞蟻搬著一粒餅乾屑,正在努力地爬過地板的縫隙。

陳拙就這麼看著。

他不需要思考甚麼深奧的哲理,他只是在看著。

前世的他,浮躁、焦慮,刷著短影片,在那如果不看手機超過五分鐘就會心慌。

而現在,受限於這具幼小的身體,他被迫慢了下來。

但他驚訝地發現,當他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一點時,世界好像變得不一樣了。

那隻螞蟻的觸角擺動,灰塵的漂浮軌跡,甚至是窗外蟬鳴的節奏……

一切都變得格外清晰。

這似乎是他重生後唯一的金手指

一個成年人的耐心,加上一顆雖然遲鈍、但正在像海綿一樣吸收資訊的空白大腦。

……

傍晚,市婦幼保健院。

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

陳拙坐在高高的診療椅上,兩條小短腿懸在半空,一晃一晃的。

對面坐著一個戴著厚底眼鏡的老醫生。

Www Tтká n ¢Ο 陳拙的父母站在旁邊,神色緊張。

父親陳建國,機械廠的技術員,穿著洗得發白的工裝,母親劉秀英,紡織廠女工,這會兒正緊緊攥著手裡的掛號單,指節都有點發白。

“大夫,這孩子是不是……腦子有點笨啊?”

劉秀英聲音有點發顫,像是下了很大決心才問出這句話。

“幼兒園老師說,他反應特別慢,別的孩子教一遍就會的兒歌,他聽了三遍還沒反應,喊他名字,他也總是慢半拍。”

陳建國在旁邊皺著眉,拍了拍妻子的肩膀,試圖表現得理性一點。

“別瞎說,咱家沒傻子的基因,我看這就是內向,或者……大器晚成?”

老醫生推了推眼鏡,看了看陳拙。

“來,小朋友,看著爺爺。”

老醫生從抽屜裡拿出一套色彩鮮豔的卡片,上面畫著蘋果、香蕉、老虎。

“告訴爺爺,這是甚麼?”

陳拙看著那張畫著紅蘋果的卡片。

他當然認識蘋果。

但他現在腦子確實有點昏沉,而且……這測試太弱智了,他實在提不起精神。

他不想裝傻,他是真的懶得說話。

陳拙打了個哈欠,過了好幾秒,才慢吞吞地擠出兩個字:“蘋……果。”

劉秀英的眼圈瞬間就紅了:“你看,這麼簡單的圖,他都要想這麼半天。”

老醫生沒說話,又換了一張畫著老虎的。

“這個呢?”

陳拙揉了揉眼睛,這回倒是快了一點:“老虎。”

接下來是搭積木,醫生讓他把幾塊積木疊起來。

陳拙心想這也太無聊了,但他還是配合地伸出手。

因為手指的小肌肉群還沒發育完全,再加上他又困,手有點抖,疊到第三塊的時候,嘩啦一下全倒了。

陳拙:“……”

這就很尷尬了,成年人的尊嚴碎了一地。

他嘆了口氣,放棄了抵抗,乾脆坐在椅子上擺爛,盯著醫生白大褂上的一個釦子發呆。

那個釦子快掉了,掛著一根線頭,隨著醫生的呼吸晃來晃去,看得他強迫症都要犯了。

十分鐘後,測試結束。

老醫生摘下聽診器,慢條斯理地在病歷本上寫著甚麼。

陳建國和劉秀英屏住呼吸,像是等待宣判的犯人。

“放心吧,智力沒問題。”

老醫生的一句話,讓夫妻倆差點癱坐在地上。

“那他為甚麼……”劉秀英急切地問。

“這孩子各項發育都正常。”

老醫生抬起頭,眼神裡帶著幾分探究,看著依然在盯著釦子發呆的陳拙。

“剛才我測試的時候發現,雖然他動作慢,說話慢,但他的注意力其實非常集中。”

“注意力?”

“對。普通五六歲的孩子,坐在這個椅子上,屁股早就扭來扭去了,眼睛會到處亂看。但他不一樣。”

老醫生指了指陳拙:“從進門到現在,他一直很安靜。剛才搭積木倒了,他也沒有發脾氣或者哭鬧,只是很平靜地接受了,這種沉穩勁兒,不像個孩子。”

陳建國一聽樂了:“那就是大智若愚唄?

我就說嘛,我陳建國的兒子怎麼可能是傻子!名字都取好了,叫陳拙,大巧若拙的拙!”

“也許吧。”

老醫生笑了笑,“有些孩子的大腦發育模式不一樣。有的孩子是嘴巴快過腦子,這孩子可能屬於慢熱型,只要耐心引導,以後說不定專注力會比別人強。”

“是是是,一定引導。”劉秀英破涕為笑,一把抱起陳拙。

“嚇死媽了,只要不傻就行!”

陳拙趴在母親的肩膀上,聞著她頭髮上淡淡的雪花膏味道,心裡鬆了口氣。

這醫生水平不錯,雖然沒看穿他是穿越的,但至少看穿了他不想動的本質。

……

回到家,已經是晚上七點。

陳家的房子是機械廠分配的家屬樓,兩室一廳,六十多平米。

吃過晚飯,陳建國沒有像往常一樣看電視,而是把陳拙叫到了陽臺改的小書房。

桌上堆滿了各種機械圖紙,還有一些陳建國從廠裡帶回來的廢舊零件。

“兒子,過來。”

陳建國坐在桌前,手裡拿著一塊舊懷錶,神情有些懊惱。

這塊表是陳建國父親留下的,前幾天徹底不走了。

陳建國自詡是八級鉗工的苗子,搗鼓了一晚上,拆得七零八落,卻怎麼也裝不好了。

“醫生說你專注力好,來,幫爸看看,這小玩意兒到底哪兒出毛病了?”

陳建國純粹是死馬當活馬醫,順便逗逗兒子。

陳拙趴在桌邊,看著那一桌子細碎的零件:齒輪、遊絲、螺絲……

陳拙看著這一堆東西,只覺得眼花。

這也太複雜了。

他根本不懂修表,也不懂機械原理。

他只覺得這些亮晶晶的金屬小圓片挺好看的。

“爸,這個輪子是裝哪兒的?”陳拙指著一個齒輪問。

“那個……咳,那個應該是裝在中間的吧。”陳建國自己也有點虛。

陳拙沒說話,他雙手託著下巴,就像在幼兒園盯著灰塵看一樣,盯著那堆零件看。

他不急。

他有的是時間。

他把那個最大的齒輪拿起來,放在眼前轉了轉,然後又拿起旁邊的一個小齒輪,試著把它們咬合在一起。

不合適。

卡住了。

他又換了一個。

還是不合適。

陳建國在旁邊看著,本來想指導兩句,但看兒子那副認真勁兒,也沒忍心打擾。

十分鐘過去了。

二十分鐘過去了。

父子倆就這麼安靜地坐著。

陳拙就像是在玩一個難度極高的拼圖遊戲。

他不懂原理,但他有成年人的窮舉法思維和耐心。

這個不對?那就換下一個。

還不對?再換。

終於。

當陳拙把一個小小的棘輪試探著推到一個卡槽裡時——

咔噠。

一聲極其細微的脆響。

兩個齒輪嚴絲合縫地咬合在了一起。

陳拙眼睛亮了一下,他伸出手指,輕輕撥動了一下大齒輪。

隨著大齒輪的轉動,帶動了小齒輪,緊接著帶動了旁邊的連桿……一連串的機械反應像多米諾骨牌一樣傳遞了出去。

雖然表還沒修好,但至少這一部分的傳動結構動起來了。

“爸!動了!”陳拙驚喜地指著那兩個轉動的齒輪。

陳建國猛地湊過來,眼睛瞪得老大。

“哎喲!還真是!這個棘輪原來是反著裝的啊?怪不得我昨晚死活裝不上!”

他一把抱起陳拙,在他臉上胡亂蹭了蹭:“行啊兒子!這眼神可以啊!比你爹強!”

陳拙被胡茬扎得有點癢,但他笑了。

不是因為修好了表,而是因為剛才那一瞬間的感覺。

當那個齒輪卡進正確位置的時候,他感覺到腦子裡那種長期的、昏昏沉沉的迷霧,似乎散開了一丁點。

那種邏輯閉環帶來的愉悅感,比吃糖要強一萬倍。

他不懂機械,但他喜歡這種秩序。

他喜歡這種只要哪怕再笨拙、只要肯花時間去試錯,就一定能找到答案的感覺。

“爸,”

陳拙趴在父親肩膀上,指著桌上剩下的那一堆零件,認真地說。

“明天我們去圖書館吧。”

“去圖書館幹啥?”

“我想看書。”

陳拙奶聲奶氣地說。

“我想知道,這些輪子為甚麼會轉。”

既然腦子笨,那就多讀書。

既然不懂原理,那就去學。

反正這輩子還很長。

他可以慢慢來。

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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