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氛安靜了幾秒。
周時京把她的下巴抬起來,說:“小雪,哥哥不喜歡太聰明的孩子。”
變相地承認。
盯著她的那雙眼睛幽深如漩渦,能將人深深吸附。
溫絮雪忽然感到喘不過氣來。
她吸了口氣,問他:“如果在這個專案中,處於沈聿珩那個位置的人是我,或者是我爸,我的家族,你也會像對待他一樣對待我們,把我們逼入絕路嗎?”
周時京說:“不會。”
溫絮雪的神情沒有絲毫鬆懈,她緊盯住他,說:“真的?”
周時京說:“真的。”
他看了看她,又說:“因為你的家族這輩子都不會和我坐在同一張桌子上談判。”
連上桌的籌碼都沒有,自然不必求他高抬貴手。
巨大的差距橫亙在她面前,溫絮雪的呼吸變得更加困難,甚至低下頭,扶著他的手腕,輕輕地喘起氣來。
周時京安靜地看著她,沒有甚麼動作。
哪怕一句問候,一個擁抱。
溫絮雪突然感覺這一個月過去,他似乎變了一個人。
又似乎沒有變。
他一直都是這樣的人,只是過去戴上了面具,粉飾太平。
溫絮雪離開了,無聲無息。
周時京盯了一會她的背影,不再阻攔。
只是剛剛簽好合同,後面還有不少事,他還得忙一段時間。
另外......
他站在落地窗前,俯瞰高樓林立,神情晦暗不明。
他或許得去一趟京城,親自把父親從牢獄中撈出來。
*
下午本就是擅自離開工位,又一去不返,本該在律所掀起波瀾,萬幸,溫絮雪的帶教是蔣南謙,他替她將一切都壓下去。
縱然到了也依然聯絡不上她人。
彼時的溫絮雪正站在一幢高樓底下,心事重重。
終於,在公司門口看見了那抹熟悉的身影。
江婧也看見了她。
她驚訝極了,急步走過來,說:“你怎麼突然來啦?”
溫絮雪悶悶不樂,動了動嘴唇,卻甚麼也沒說出來。
江婧見她這副欲言又止的模樣也不多問,拉著她上了車,開車去了一家兩人常去的火鍋店。
正是吃飯的時間,店裡的人很多,耳邊的聲音嘈雜,面前的湯鍋汩汩冒著熱氣,氤氳了兩人的面容。
江婧夾了塊肥牛放她醬料碟子裡:“出甚麼事了?說吧。”
溫絮雪小口小口地吃著肉,食慾不盛。
有很多問題想問,在腦子裡幾經輾轉,率先說出口的是:“錢,真的有那麼重要嗎?”
“廢話。”江婧毫不猶豫地說,“沒錢就沒尊嚴,沒錢就不能開豪車,住別墅。說得近一點,沒錢,我們就不能坐在這裡吃火鍋。你說,重不重要?”
溫絮雪神情懊惱:“那錢比親情、友情、愛情都重要嗎?”
江婧眼睫顫了顫,面對她這個問題並沒有立刻回答。
她沉默了一會,才說:“這個得看人。”
溫絮雪說:“啊?”
江婧低著眸說:“在我心裡,是這樣。”
溫絮雪睜大眼睛:“啊?!”
“比友情都重要?比我都重要?!”
她震驚地發問。
江婧給她倒了杯水,說:“你先別激動。這樣說吧,在我心裡,你和錢一樣重要。”
溫絮雪說:“不能比錢重要?”
江婧搖搖頭,堅定不移:“不能。”
溫絮雪看著她的眸多了幾分異樣情緒,說:“我可以問問為甚麼嗎?”
江婧頓了頓,說:“家庭原因。”
“我很少跟你提我的家人。”她抬頭盯著她的眼睛,繼續說,“因為我的家庭關係很複雜,就是,哎……”
說到這裡,江婧已經不太願意說話了。
換了往常,溫絮雪不會想深入探究她不願說的話題。
可隱隱之中,她覺得江婧可以解開她心底的這個結,於是給她倒了杯水,懇求說:“你就告訴我嘛,我發誓,我絕對不說出去。”
江婧眸光顫了顫,嘆了口氣,繼續說:“我們家吧,我父親負責賺錢養家,我母親負責貌美如花。”
“也就是說,父親擁有極強的工作能力,而母親除了美貌一無是處。”
“這樣的家庭結構會把我爸的大男子主義會被髮揮到極致,他不僅喜歡控制我媽,還喜歡控制、打壓我和我哥。”
“他經常會說一句讓人很討厭的話。”
溫絮雪說:“甚麼話?”
江婧看著她,用父親的語調把那句話複述一遍:“如果沒有我,哪來你們現在這樣的好生活。”
溫絮雪抿了抿唇。
江婧繼續說“這樣的話真的很沒有意思,尤其在我父親工作壓力大了,回家發洩情緒的時候說出這種話的時候就更加讓人厭惡。”
“可那時不管是我,我哥,還是我媽都沒有任何辦法。”
“我和我哥年紀尚小,我媽又沒有任何工作能力,只能被他打壓這麼些年。”
“直到我哥讀完大學,回來接班,直到我讀完大學,出來工作,才慢慢聽不見這樣的聲音。”
“因為我們都有了工作能力,可以自己賺到錢了,不必依靠我爸了。”
“所以,小雪,在我心裡,錢真的很重要,因為那是我擺脫父親的控制和打壓唯一的途徑了。”
“我想,我哥應該也是這麼想的,雖然我和他並不熟悉。”
“而且……”
江婧說著,思緒忽然飄遠,眼神變得空濛:“我哥的日子或許會比我更艱難。畢竟他一直生活在我爸身邊,而我,從小就被送出了國……好吧,我的日子也不容易,一個孩子從小就被送到一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生活。”
說著說著,她的眼眶已經紅了。
溫絮雪坐過去,將閨蜜抱住,說:“好了好了,不要再說了,我知道了,這還是你第一次和我說你家的事,我好感動。”
“嗯。”江婧是一個很堅強的人,並沒有在此刻掉下眼淚。
她拍拍她的背,又說,“所以,小雪,我希望你以後結婚,不論是和誰結婚,都不要放棄你的工作。”
不放棄工作,就無法和蔣南謙撇清關係,不和他撇清關係,就沒有辦法和哥哥緩和關係。
那有沒有一種可能,她轉行去學金融?
溫絮雪突然為自己產生的這個想法感到可笑。
她和周時京還在吵架冷戰中呢,結果她竟然在這種時候考慮起他們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