臉上連最細微的毛孔都看不見,光滑得如同上等羊脂玉雕琢而成。
朋友們總愛打趣說,這臉蛋兒活脫脫就是剛出鍋的糯米糕,又軟又糯、油光水亮,咬一口都能沁出甜香來。
可沒人知道,這張臉金貴得堪比博物館裡的薄胎瓷。
指尖輕輕一掐,面板上立刻浮起一道青紫印子,半天都不見消退,彷彿稍重一點力道就能掐破那層嬌嫩的表皮。
烈日下站上短短十分鐘,脖頸處便悄然泛起一片不自然的番茄紅,像被誰悄悄抹了一層辣醬。
要是再曬狠點?
眼皮立馬腫得高高隆起,圓鼓鼓、軟乎乎,活像剛蒸好的小饅頭,連睜眼都費勁。
真真是。
一碰就壞,一曬就炸,脆弱得令人心慌。
活脫脫一副天生富貴命,卻偏偏投生在普通人家,從小沒被嬌養著長大,身子骨反倒比林黛玉還多出三分嬌氣,三分禁不起折騰。
她抬起手,下意識在額前搭了個涼棚,遮住刺目的日光,隨即一把拉開那輛墨黑色悍馬的車門。
心裡頭不住地念阿彌陀佛,暗暗慶幸。
幸虧這車沒停在大學正門外面!
不然她撐著傘、踩著高跟鞋一路小跑過去,怕不是還沒上車,整個人就已經紅得能直接擺上燒烤架,滋滋冒油了。
原以為副駕駛座上該坐著笑嘻嘻、話癆似的許卿卿,手裡還攥著兩杯冰鎮檸檬茶,正翹著腿等她。
結果車裡空蕩蕩的,只有一片沉靜的皮革氣息,和穩穩坐在駕駛座上的他戴著一副寬大的黑色墨鏡,鏡片冷而幽深,聽見車門開啟的動靜,只是微微偏過頭,動作利落卻不顯急促。
下頜線清晰如刀削,稜角分明,鼻樑高挺得彷彿用精密尺子量過一般,筆直得沒有一絲多餘弧度。
洛睿姣猝不及防撞進這道輪廓裡,心跳漏了半拍,差點被晃得忘了眨眼,連呼吸都滯了一瞬。
平時她在學校跟著導師做科研專案,許末又常去託管班兼職,天天跟一群小學生和焦慮家長打交道,穿衣風格永遠牢牢釘死在“靠譜”“老成”四個字上。
襯衫釦子一顆不松,嚴謹地繫到最上面那顆,領口緊貼脖頸,連一絲褶皺都不敢有。
裙子長度嚴守不過膝的鐵律,裙襬垂落的位置,分毫不差卡在小腿肚上方三厘米。
頭髮更是從來不敢散著,一律紮成低垂的馬尾或一絲不苟的低髮髻,髮絲服帖得連一根碎髮都不肯亂飄。
夏天穿著這樣一套,簡直像套著密不透風的蒸籠走路,汗珠子還沒冒出面板,就先在衣領裡打起了結。
今兒是難得的放風日。
不用趕專案進度,不用應付家長質詢,更不必端著“洛老師”的架子強裝穩重。
她乾脆卸下所有拘束,也不用顧忌誰的眼光、誰的評價,穿得清爽又利落,像一陣倏然闖入盛夏的穿堂風。
純白短T恤柔軟親膚,袖口卷至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纖細勻稱的手腕。
灰藍色運動熱褲短得恰到好處,襯得雙腿筆直修長,線條流暢得能把人視線勾走整整三米遠,彷彿多看一眼都要被那股清亮勁兒撞得晃神。
頭髮隨意揪了個鬆鬆垮垮的丸子頭,幾縷細軟的碎髮垂落在耳畔,隨著她低頭的動作輕輕顫動,整個人嫩得像剛剝開殼的荔枝,水靈靈、粉潤潤,連空氣都跟著甜了幾分。
許晏辭從沒見過她這副模樣。
沒有教案本、沒有家長群訊息提醒、沒有一絲一毫職業性的剋制與疏離。
墨鏡後的眸子明顯頓了頓,瞳孔深處倏地掠過一星微光,像黑曜石被驟然點亮,清亮得驚人。
可下一秒,記憶猛地翻湧上來。
他忽然記起,今天本該坐在這輛車裡、負責來接她的,其實是他那個慣會插科打諢的堂弟,嘴角那點方才不經意漾開的鬆快勁兒,“唰”地一下,便被這念頭抽得乾乾淨淨,連餘溫都沒留下半分。
車門“咔噠”一聲響,清脆利落,彷彿一道無形的分界線,將車外喧囂的街市與車內靜默的空間驟然隔開。
許心瀾從另一邊上車,步履輕快卻不失分寸,腰背挺得筆直如松,連發梢都透著一股子繃緊的利落勁兒。
她微微仰起臉,聲音清亮又脆生,像顆剛剝開的糖,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與朝氣。
“許總早!”
然後她規規矩矩坐進後排右側座位,後背貼緊椅背,雙手自然垂放於膝上,動作乾淨利落。
接著抬手輕輕帶上門,那扇車門合攏時幾乎沒發出多餘聲響,只餘一縷微不可察的氣流,在寂靜中悄然彌散。
許晏辭只朝她淡淡掃了一眼,眼神平靜無波,既無讚許,也無挑剔,彷彿只是確認一件物品的位置是否妥當。
他下巴微抬,下頜線條繃出一道冷硬弧度,算作回應。
不點頭,不說話,甚至連眼皮都沒多掀一下。
可人沒動,也沒掛擋,雙手仍搭在方向盤上,指節分明、紋絲不動,彷彿被釘在了某個瞬間。
他目光沉沉落在前方擋風玻璃上,瞳孔卻沒甚麼焦距,像卡在某個無聲翻湧的念頭裡,久久未能抽身而出。
許心瀾立馬警覺。
心頭“咯噔”一跳,脊背倏地繃緊。
車內空氣一下子沉下來,厚重得近乎凝滯,悶得人喉嚨發緊、呼吸微滯,連空調送風聲都顯得格外刺耳。
她悄悄斜瞟洛睿姣一眼,眼珠飛快一轉,睫毛忽閃如蝶翼振翅,指尖在膝蓋上極隱蔽地比了個口型。
【咋了?】
洛睿姣也蒙圈,整個人僵在副駕座上,眉心微蹙,眼神茫然,完全摸不著頭腦。
上車那會兒,他還挺和氣,嘴角還噙著點若有似無的笑意,眼角舒展,整個人都透著股難得的鬆弛勁兒。
結果轉頭瞧了她一眼,不過半秒的工夫,那張帥得能當手機桌布的臉,瞬間垮了下來。
眉峰壓低,唇線抿成一條冰冷直線,整張臉活脫脫變成霜打過的茄子,蔫中帶刺,冷中藏怒。
手機“叮”一聲輕響,短促清越,像冰珠墜入瓷盞。
她低頭劃開微信,螢幕藍光映亮了半邊臉頰,指尖略有些發緊。
許晏辭發來一句。
【我成代駕了?】
字跡簡短,沒標點,沒表情,連問號都透著股咬牙切齒的剋制。
洛睿姣差點笑出聲,喉頭一滾,硬是用舌尖頂住上顎生生嚥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