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副駕已經坐人啦?我還得去接冉寶呢,這車裝不下咯,咋整呀?”
許易安心頭“騰”地一熱,血都往臉上湧,幾乎是下意識就想搶答。
“那你跟兩位老人坐你爸那輛,我去替你跑一趟,接洛老師和心瀾姐!。放心,保證十分鐘內把她倆平安送到!”
話還沒出口,舌尖剛抵上上顎。
“哎!有辦法啦!”
小丫頭脆生生喊了一嗓子,像只靈巧的小燕子,轉身就蹽,兩條小短腿邁得又快又穩,裙襬翻飛如蝶翼,直奔許晏辭停在斜後方的那輛鋥亮黑車而去。
她“啪啪”用力拍了兩下車窗,手掌心拍得通紅,卻一點不嫌疼。
許晏辭隔著深色玻璃瞥了一眼,不疾不徐按下車窗鍵,“嘩啦”一聲,玻璃無聲滑落。
她仰著小臉,站得筆直,小胸脯一挺,說得特別順溜、特別篤定。
“爸爸,我陪太爺爺太奶奶坐大堂兄的車,你幫我去接洛老師和心瀾阿姨,行不行?”
許晏辭眼皮都沒抬,目光懶懶落在方向盤上,嗓音低沉平穩,連個波瀾都欠奉。
“行。”
許卿卿馬上舉起兩隻肉乎乎、粉嘟嘟的小手,在頭頂高高比了個歪歪扭扭、邊角毛糙卻格外真誠的心形,笑得見牙不見眼。
“謝謝爸爸!愛你一萬年!”
“……”
啥玩意兒?
我物件,讓你爸去接?
他一個箭步上前,身形迅捷如獵豹撲食,靴底在水泥地上擦出細微的“沙沙”聲。
他右手一探,穩準狠地撈起小丫頭細瘦的手臂,掌心溫熱而有力,指尖輕輕一託,便將她整個小身子往上一提。
動作輕巧得像拎起一隻毛茸茸的小貓崽。
“別折騰你爸了,洛老師我來接。”
許卿卿眨巴兩下眼,睫毛忽閃忽閃,水汪汪的瞳孔裡盛滿驚訝與困惑,小嘴微微張開,一副見了鬼的模樣。
“咦?你副駕那個阿姨都佔位啦!再加倆人,不是要被交警叔叔開罰單了嗎?”
“……”
他喉結微動,眉頭一寸寸擰緊,嘴角抽了抽,半晌沒發出聲。
哪來的罰單?
車裡就倆人,你不上,誰超載?
這邏輯,簡直比幼兒園迷宮還繞!
蔣明珠在邊上聽著,原本端著溫婉知性的微笑,此刻臉上那點客氣勁兒“咔嚓”一聲裂了,像精心描畫的瓷器猝然迸出蛛網般的細紋。
啥叫“阿姨”?
你才阿姨!
你全家都是阿姨!
她指甲悄悄掐進掌心,指甲油是剛做的玫瑰啞光色,泛著冷光。
許卿卿歪著腦袋,馬尾辮晃悠悠垂在肩頭,小臉忽然一亮,眼睛“滴溜”一轉,像是突然掀開了甚麼謎題的蓋子,小手指毫不猶豫一點許易安挺直的鼻尖。
“你該不會……根本不是來接二老的吧?”
許易安喉嚨一堵,呼吸驟然卡住,胸口猛地一滯,差點被自己一口悶氣嗆住,耳根瞬間躥起一層薄紅。
苗金鳳斜睨一眼從副駕下來的蔣明珠,目光掃過她鋥亮的高跟鞋、熨帖的米白風衣、還有那副挑不出錯的精緻妝容。
又低頭瞅瞅自家大孫子。
領口微皺、袖口蹭了灰、眼神飄忽得像偷藏了三隻倉鼠。
她默默在心裡翻了個白眼。
狗都不稀罕聞他一口。
許易安瞬間覺得後脖頸發涼,彷彿有股陰風順著衣領往脊椎骨縫裡鑽。
一抬頭。
老爺子和老太太齊刷刷盯著他,視線像兩把鈍刀子,颳得人臉皮發緊。
那眼神,活脫脫是超市冷櫃裡盯上一塊放太久、邊緣發白、隱約泛油光的過期臘肉。
“……”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卻只聽見自己心跳“咚、咚、咚”,沉得像敲破鼓。
許卿卿一轉身,小手朝許晏辭揮得像只急不可待的小風車,手腕靈動,指尖粉嫩。
“爸爸快出發!冉寶在校門口等急啦!”
許晏辭二話不說,抬腳就踩,右腳一沉,“嘭”一聲悶響壓進油門,悍馬引擎“吼”地爆發出低沉咆哮,排氣管噴出一股灼熱白氣,車身猛地向前一竄,輪胎捲起半條街的灰,揚得塵土翻騰,落葉打旋,連路燈杆上的麻雀都被驚得撲稜稜飛走。
“……”
真想把這睜眼說瞎話的小祖宗按在車蓋上揍三下。
當然,也就想想,手剛抬起來就得收回去,不然回頭要被苗金鳳抄雞毛撣子追三條巷子。
他呆呆望著。
老爺子已經揹著手,慢條斯理拉開後門。
老太太則拎著布包,腰桿挺得筆直,彎腰鑽進去時動作利落,連衣角都沒帶起一絲風。
許卿卿一蹬腿,小腿繃得像拉滿的小弓,“嗖”地一下滑進後排,小屁股剛落座,小手還順手一勾、一拉、一按,“咔嗒”一聲清脆輕響,安全帶嚴絲合縫扣上了。
就剩他,孤零零站原地,右手還保持著拎人的姿勢,五指微張,掌心空懸。
風一吹,袖口空蕩蕩地晃,像一面無人認領的投降小旗。
胸口像塞了團浸透冷水的舊棉花,又沉又悶,咽不下,也吐不出,只堵在喉頭,一呼一吸都牽著鈍鈍的疼。
這許晏辭真挺敢的啊。
明知道她洛睿姣跟他之間只是名義上的“合作帶娃”,既沒感情基礎,也沒任何親密關係,還大大方方發來訊息,說要開車來公司樓下接送。
那語氣坦蕩得彷彿理所當然,臉皮厚得簡直能當防彈盾牌,硬扛子彈都毫髮無損。
洛睿姣指尖懸在手機螢幕上,掃完他發來的那條簡潔到近乎傲慢的訊息,眉頭微蹙,心頭莫名騰起一絲躁意,手一滑,沒多加思索,直接回了個冷冰冰的【不用】,兩個字像兩粒石子,“啪”地砸進對話方塊裡。
許心瀾現在正在新科科技實習,部門剛輪崗完,正處在最需要樹立專業形象的敏感期。
倆人要是真坐上許晏辭那輛惹眼的黑色SUV一起離開公司,被眼尖的同事遠遠瞥見,八成又要私下嚼舌根、添油加醋,編排出各種捕風捉影的閒話。
不是怕別人議論她她早過了靠流言定義自我的年紀。
而是真心顧慮許心瀾,一個剛踏出校門、履歷乾淨、能力紮實的新人,萬一因此被貼上“走後門”“靠關係上位”的標籤,那無形的偏見,可能比加班還難熬。
可訊息發出去後,許晏辭那邊卻遲遲沒了動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