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易安倒是一直解釋,說她想多了,說蔣明珠只是幫忙照應長輩,說母親脾氣雖硬但心不壞。
可每次說完,他都會下意識避開她的眼睛,低頭去擦眼鏡片上並不存在的霧氣。
董曼英呢?
隔三差五請她吃頓飯,旅遊回來順手帶條絲巾給她,說是“順手買的”,絲巾包裝盒上還印著巴黎機場免稅店的銀色logo,算是給點甜頭,意思意思。
可那絲巾顏色總是偏冷,鵝黃、煙紫、淺灰,從來不是她常穿的暖調,繫上脖子,像一道精緻的封印。
話裡話外卻總繞著一句。
“好好唸書,考研、讀博都行,別急著兼職打工。”。
語氣和緩,帶著長輩式的關切,可尾音微微上揚,像在等一個承諾,又像在下一道指令。
她聽懂了。
這是催她抓緊給自己貼金呢。
家底不行,人脈不夠,那就用學歷撐場面。
博士帽戴在頭上,論文發表在核心期刊,哪怕出身如紙薄,也能被鍍上一層不容小覷的金屬光澤。
至少將來介紹起來,不至於讓人笑話許家找了個“拿不出手”的兒媳。
豪門裡這套操作,早就稀鬆平常了。
誰家沒幾個背景平平、靠聯姻進來的媳婦?
誰家又沒幾對錶面光鮮、私下冷淡的夫妻?
她心裡壓根沒覺得虧。
相反,她還覺得挺踏實。
人這一輩子,打一出生,就沒誰跟誰真正齊過平。
起點不同,路數各異,連呼吸的空氣都未必一樣厚重。
許晏辭和許易安這種人,落地就是鑲金邊的命。
奶嘴是銀的,尿布是進口的,滿月照拍得比明星寫真還講究,連哭聲都被保姆錄下來發給老爺子聽。
躺平到老,吃穿也照舊體面。
哪怕甚麼都不幹,單靠祖產分紅、信託基金和家族資源傾斜,也能活得腰桿筆直、衣香鬢影。
可有些人呢?
天不亮就爬起來,踩著結霜的青石板路趕早市,幹到半夜腿發軟,蹲在路燈下啃冷饅頭,飯碗裡還是稀湯寡水,浮著幾粒米花,連鹹味都要省著嘗。
她打小就明白。
好日子不是天上掉的,是灶臺前熬紅的眼、書桌上磨禿的筆、縫紉機旁疊高的鞋墊,一針一線、一分一秒攢出來的。
臉面也不是別人施捨的。
是自己掙來的,是別人不敢輕慢的底氣,是彎腰時脊樑沒斷、抬頭時眼神沒怯。
讀書這事,她肯定上心。
圖書館閉館鈴響了還不走,期末複習筆記密密麻麻批註三層,連教材空白處都寫滿心得。
但不是為了糊個光鮮標籤,好讓董曼英出門能挺直腰桿吹噓。
“我家兒媳,北大畢業,海歸碩士,多體面!”
董曼英怎麼想,她無所謂。
那張妝容精緻、笑容標準的臉,對她而言不過是一幅掛牆上的油畫。
遠看賞心,近看無溫。
可外婆和媽媽不能因為她,被人當面踩一腳、背後嚼舌頭。
不能因為她的婚事,讓外婆佝僂著背替人剝了一上午毛豆,還得賠著笑聽一句。
“親家母啊,您這手抖得厲害,要不要換個人來?”
所以許易安提過好幾回,語氣認真又帶著試探,說想跟她一塊兒去S市,見見外婆和何女士。
他甚至翻出手機相簿,給她看自己提前查好的高鐵時刻表、民宿照片,還有外婆常喝的阿膠糕品牌連結。
要是二老點頭認可,他就接她們來京市,正式跟父母碰個面。
連時間都擬好了。
選在許末,訂兩間朝陽區帶陽臺的套房,讓外婆住南向採光最好的那間。
按理說,男方真上心,該主動去女方老家走一趟。
拎兩盒禮、陪聊半天、幫外婆修修漏水的水龍頭、給何女士帶雙合腳的軟底鞋。
這才叫誠意,才叫尊重。
哪有讓長輩千里迢迢跑來京城,專程認親的道理?
彷彿她們不是親人,而是應聘的管家、待審的簽證官?
她直接回絕了。
語氣平緩,沒有爭執,也沒有解釋,只輕輕搖頭,把茶杯擱回碟子上,發出一聲極輕的“嗒”。
等她畢業、落穩腳跟,自然會把外婆和何女士接來京市。
不是倉促登門,而是風塵僕僕、熱熱鬧鬧地搬進來。
住幾天散心?
行。
她已悄悄看好三環內一處帶小院的老洋房,二樓朝南的房間預留給了外婆養茉莉。
乾脆搬來養老?
也成。
戶口本她早就備好影印件,社保轉移流程也問清了,連社群老年大學的舞蹈班名額都幫外婆盯上了。
去哪兒、待多久、圖個啥,全聽她們高興。
是晨練打太極,還是午後聽戲喝茶,抑或只是坐在陽臺上曬太陽、絮叨舊事。
都由著她們的心意。
唯獨一點。
絕不會是專門過來“面試”男方家人的。
不會在客廳沙發坐得僵硬,不敢抬眼、不敢咳嗽,生怕筷子沒夾穩,怕話說多了露鄉音,怕衣服不夠貴,怕眼神不夠“配得上”。
有人說她拗、端著、不知好歹。
連董曼英私下都跟閨蜜嘆氣。
“這孩子啊,太要強,反倒傷了和氣。”
隨他們說去。
流言像風,刮過耳際就散了,留不下半點印痕。
這就是她的底限,不藏、不掖、不妥協。
像一道刻進骨頭裡的年輪,不聲不響,卻再難磨平。
正因為這樣,許易安身邊的朋友,還有他家裡那頭,早就有不少風言風語。
有人調侃他是“跪著追妻”,有人暗諷“高枝攀得費勁”,更有甚者,在牌局上笑嘻嘻推一把籌碼。
“老許,你家那位,怕是把結婚證當聘書使呢!”
有人張口就說。
“這丫頭跟《紅樓夢》裡那個晴雯一個樣。身子是丫鬟的,心倒比主子還高。性子又烈,脾氣又倔,半點不肯低頭,遲早摔得鼻青臉腫、滿身是傷。”
這些難聽的話,總被旁人“順嘴帶出”,像一陣裹著沙礫的風,冷不防就鑽進她耳朵裡。
她聽完就隨手一扔,直接扔進腦後那片荒蕪的角落,連皺眉頭都懶得皺一下,彷彿那些話不過是掠過耳際的蚊蚋嗡鳴,連一絲漣漪都激不起。
可同樣的話,倘若從許晏辭嘴裡冒出來。
她立馬掐住他下巴,指尖用力收緊,指節泛白,堵得他當場喉結滾動、呼吸一滯,差點喘不上氣來。
剛跟許晏辭“聊完”,手機螢幕一亮,許心瀾的訊息就迫不及待地蹦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