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寶,你爸可是公司裡的鐵人,雷打不動、風雨不改。
一天開會七八場,會議紀要摞起來能當板凳用。
檔案批到半夜,咖啡杯堆成小山,連助理都換著班兒輪崗盯屏。
哪有空帶你逛街玩水、買冰淇淋、撈金魚、坐旋轉木馬?聽話,乖一點兒,叫哥一聲,哥包圓兒!啥都給你安排得明明白白!”
話音還沒落,許晏辭便從電腦螢幕後緩緩抬起頭來,黑框眼鏡反射出一道淡淡的光。
他微微側過臉,視線輕輕、穩穩地落在許卿卿粉嫩的小臉上,嗓音清冽而平靜。
“你要是能六點半準時起床,不賴床,不打滾,不抱著小熊喊‘再睡五分鐘’,我就帶你。”
“……”
全場霎時靜了三秒。
連客廳吊燈上垂下來的流蘇都彷彿凝住了晃動的弧度。
空氣像被按下了暫停鍵,連窗外鳥雀的啁啾都悄然歇了半拍。
接著,所有人不約而同、齊刷刷地集體扭頭,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陽臺外那輪正緩緩西斜的太陽。
彷彿在嚴肅確認。
今兒這太陽,到底有沒有照常升起?
是不是被人偷偷調換了方向?
還是今早的朝霞,昨夜就悄悄拐了個彎?
只有許卿卿毫不遲疑,“啪啪啪”拍著兩隻肉乎乎的小手,眼睛亮得像盛了兩顆星星,小腦袋點得飛快。
“我起得來!我肯定起得來!我昨天還自己疊了小被子呢!”
許晏辭神色絲毫未變,沉靜如水,連眼尾都未曾掀起半分波瀾,他緩緩轉過身,目光平和地落向坐在沙發上的爸媽。
“媽,爸,那家新開了沒多久的山野輕奢度假村,你們二老應該還沒去過吧?”
老兩口聞言,不約而同地齊齊搖頭,動作整齊得彷彿排練過一般。
那種地方主打“輕奢”與“鬆弛感”,裝修是侘寂風混搭原木暖調,庭院裡種著細葉芒和藍雪花,每間客房都配獨立露臺和手衝咖啡角。
它的核心客群,精準鎖定在二十出頭到三十來歲的都市年輕群體。
剛跳槽升職的、剛領完結婚證的、剛結束一段長程旅行歸來的,個個衣著簡約有品、談吐輕鬆自在。
而他們倆呢?
爸爸六十八歲,媽媽七十九歲,年紀加起來都快一百五十了,連微信步數日均不足八百,誰還湊那個熱鬧?
誰又真能聽懂前臺小姐姐口中“沉浸式自然療愈體驗”的意思?
許晏辭微微一頓,接著又問。
“那明後兩天,家裡……有事兒嗎?”
當然有。
爸爸約好了社群老年合唱團排練《夕陽紅》,媽媽早跟隔壁王姨說定要一起去菜場搶特價的太湖白蝦,冰箱裡還有三顆沒包完的薺菜鮮肉餃子餡兒等著包呢。
可兩人幾乎同時抬起手,一左一右,乾脆利落地擺了擺。
“沒事兒!真沒事兒!”
聲音之響亮、語氣之篤定,活像生怕晚一秒答應,這趟行程就會被當場取消似的。
“那就一塊兒去。”
他語氣平平淡淡,不帶起伏,不夾情緒,卻像一道不容置疑的判決書,把整個行程穩穩釘死在了明後兩天的日程表上。
許易安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
嘴角還僵在前一秒假笑的弧度裡,瞳孔微縮,眉心突突直跳。
緊接著,那層勉強維持的從容徹底碎裂,五官錯位般擠作一團,活像剛吞下一整盒未經咀嚼的跳跳糖,舌尖炸開、喉嚨發麻、耳膜嗡嗡作響。
他暗暗咬緊後槽牙,下頜線繃出凌厲的弧度。
明天就是跪著爬過去,也得把洛睿姣哄高興了!
之前聽說對方已明確表示行程計劃照舊,他連夜熬夜,連咖啡都灌了四杯,硬是把一套完整補救方案從草稿打磨成終稿。
怎麼賠笑才顯得真誠而不油膩、怎麼低頭才恰到好處不顯卑微、怎麼裝可憐才自帶三分少年氣與七分無奈感,每個細節。
每句臺詞、每處停頓,全都反覆推演、默唸、錄影覆盤,整整三遍,一幀都沒漏過。
可人設不能崩啊!
他可是全網粉絲眼中“冷感禁慾系男友天花板”,熱搜詞條#許易安眼神殺#閱讀量破八億,絕不能在這節骨眼上,栽在一場臨時起意的家庭出遊裡。
真要當著一屋子長輩的面,又是端茶又是遞拖鞋,他還混不混江湖了?
不行,堅決不能讓二老跟著去!
他一急,腦門兒都冒汗了,脫口而出。
“那地兒全是年輕人嗨的!”
這話苗金鳳聽著直皺眉,眉頭擰成了個“川”字,撅著嘴,眼睛微微一瞪,問。
“我顯老?”
許易安心裡嘀咕。
您自己啥歲數,心裡真沒譜?
六十有二了,連廣場舞領隊都喊您“鳳姐”,您還天天照鏡子誇自己“嫩得能掐出水”……
可這話哪敢往外倒啊?
一個字都不敢漏!
嘴上立馬換上笑臉,眼尾堆起細紋,聲音甜得像剛熬好的桂花蜜。
“哪能啊!您這氣色、這精氣神,比十八歲小姑娘還亮堂呢。
您瞧您這頭髮烏黑髮亮,走路腰桿筆直,說話中氣十足,連咱小區保安見了都喊您一聲‘苗老師’!”
“這還差不多。”
苗金鳳一樂,嘴角高高翹起,眼尾笑出幾道淺淺的魚尾紋,馬上拍板,“那明兒咱們一家子,帶著兮寶,直奔度假村!”
許老爺子也跟著點頭,花白眉毛舒展開來,拄著柺杖輕輕敲了敲地面,語氣堅定。
“走,全家人一塊兒去!”
許卿卿立刻舉起小手使勁兒晃,小辮子跟著一跳一跳。
臉蛋紅撲撲的,眼睛亮得像兩顆小星星。
“太棒啦。爺爺奶奶爸爸全都陪我玩!我要跳起來啦!”
“必須去!說走就走!”
兩位白髮蒼蒼的老人被孫女許晏辭用幾句軟話、幾個俏皮表情哄得眉開眼笑,眼角笑紋舒展如花,臉上泛起久違的紅光。
他們一邊笑呵呵地點頭,一邊在心裡暗暗下定決心。
就算外頭電閃雷鳴、暴雨傾盆、狂風呼嘯、冰雹砸窗,明天也務必精神抖擻、穿戴整齊、準時準點出發!
許易安呆呆瞅著爺爺奶奶興高采烈、容光煥發的樣子,嘴巴微微張開。
幾乎忘了合攏,喉嚨裡“啊”了一聲卻沒發出聲,整個人僵在原地。
他猛地轉過頭,目光直直盯住身旁的許晏辭,聲音裡滿是不可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