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虛掩著,就差他伸手推一下。
話留一半,餘音嫋嫋,就等他接住那句遲來的歉意。
許易安剛放下朱軒的電話,肩膀一鬆,長長撥出一口氣。
整個人陷進沙發裡,像卸下千斤重擔。
指尖還殘留著手機微涼的觸感,耳畔卻已響起洛睿姣清越的笑聲。
腦子裡全是和洛睿姣重歸於好的畫面。
牽手時指尖微顫的溫度、並肩說笑時她垂眸淺笑的弧度。
清晨陽光漫過窗臺,兩人並排坐在餐桌前,煎蛋滋滋作響,咖啡冒著熱氣,她伸手替他攏了攏滑落的圍裙帶……
董曼英端著果盤從廚房出來,一眼就瞅見兒子那張連陰了好幾天的臉,今兒居然像撥開烏雲見了太陽。
眉梢舒展了,眼角有了活氣,連下頜線都柔和了不少。
她腳步輕快了幾分,果盤上水珠晶瑩,映著客廳暖黃的燈光。
她把果盤往許易安手裡一塞,挨著他坐下,手腕微抬,順手撥了撥他額前稍長的碎髮。
“聽明珠講,後天你跟朱軒他們一塊兒去度假村玩?”
聲音輕緩,帶著試探的溫柔,尾音微微上揚,像一枚小小的鉤子。
蔣明珠正坐在對面沙發上,聽見這話,立刻抬眼望過來。
指尖無意識捻著裙角,目光在許易安臉上停頓兩秒。
又飛快瞥向母親,欲言又止,最後只抿緊了唇,悄悄把腿蜷得更緊了些。
許易安順手抓了顆葡萄,皮薄汁多,指尖微涼。
他低頭咬下去,清甜的汁水瞬間在舌尖漾開。
甜得眯了眼,睫毛輕顫,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彎起。
他點點頭,語調輕鬆而篤定。
“對,去。”
董曼英抿嘴一笑,笑意從眼角細細密密地漾開,像春水泛起漣漪。
她稍頓半秒,目光溫潤而專注,接著問。
“睿姣也去?”
“嗯!”
他答得乾脆利落,聲音清亮而響亮,彷彿生怕別人聽不見似的。
嘴角更是抑制不住地上揚,幾乎要翹到耳朵根去了,整張臉都洋溢著一種藏也藏不住的雀躍與期待。
董曼英立馬扭頭朝蔣明珠說。
“明珠啊,你也跟過去吧。”
她語氣輕快,帶著幾分不容推拒的溫和。
眼角微微彎起,像是早已想好了這步安排,只等水到渠成。
許易安一下沒反應過來,眨了眨眼,眼睫快速扇動了兩下,瞳孔裡掠過一絲明顯的錯愕與茫然。
心裡直犯嘀咕。
媽這葫蘆裡賣的啥藥?
她啥時候這麼熱心撮合了?
前兩天不還嫌人家姑娘太冷淡、不夠懂事麼?
他轉頭盯了董曼英兩秒,目光略帶審視,眉頭悄悄皺起,眉心微微聚攏成一道淺淺的川字。
隨即又迅速轉過去看蔣明珠,眼神裡多了幾分探究與遲疑。
蔣明珠裝得一臉驚訝,眼睛睜得圓圓的。
指尖下意識地捏緊了衣角,唇瓣微啟,語氣猶猶豫豫。
“我?這……好像不太方便吧?”
她聲音壓得恰到好處,既顯得誠懇,又透著點侷促不安。
其實這幾天,她壓根沒聽說度假村那邊有啥變動,連微信工作群裡的訊息都風平浪靜。
專案進度表照常更新,會議紀要一字未改,連負責對接的助理都沒提過半句臨時調整。
猜都能猜到。
計劃照舊,原定行程紋絲不動,根本不存在甚麼突發任務或緊急調派。
洛睿姣她們宿舍四人,早早就收拾好了行李。
小群裡還在熱熱鬧鬧地討論著防曬霜買哪款、充電寶帶幾個。
許易安這邊也湊齊四個,兩個同班男生、一個隔壁院的研究生師兄,連司機老張都提前打過招呼,隨時待命。
兩邊人扎堆湊一起,你推一把、我拉一下。
路上聊聊天、拍拍照,飯桌上碰個杯、笑幾聲,說不定倆人一熱乎,之前那些冷言冷語、僵硬對視、刻意迴避的尷尬,就全消了。
可她費了多少心思才讓兩人鬧僵?
從無意間“漏”出那條聊天截圖,到假裝幫忙調解實則添油加醋,再到把洛睿姣那份被退回的策劃案悄悄轉發給主管……
樁樁件件,哪一件不是精心鋪排?
哪一環不是反覆推演?
她哪能眼睜睜看著他們輕易和好!
剛才在廚房裡洗水果的時候,她就一邊用清水沖刷著鮮紅飽滿的草莓,一邊漫不經心地提了一嘴度假村的事。
語氣輕飄飄的,像是隨口一問,又像是不經意間丟擲的試探鉤子。
本想著借董曼英這張老臉,替自己悄悄攪一攪局,讓事情往更有趣的方向歪一歪。
沒想到人家非但沒推脫敷衍,反而笑盈盈地。
乾脆利落地遞來一個燙手卻分量十足的大活兒。
讓她跟著一起去!
這餡餅掉得也太準了,不偏不倚,正正好好砸在她踮起腳尖剛夠著的位置上。
她當然得眼疾手快、穩穩接住,連一絲晃動都不能有。
但絕不能馬上答應。
真要是痛快點頭,許易安肯定立刻坐直身子。
眉頭一擰,當場開口攔著,語氣或許客氣,眼神卻鋒利得像把薄刃,不容半點含糊。
“哪兒不方便呀?”
董曼英靠在廚房門框邊,語氣溫溫柔柔的,帶著一種久經世故的熟稔與體貼。
嘴角還噙著一點恰到好處的笑意,“你是我幹閨女,早就是自家人了,哪有甚麼外道不外道的?可睿姣那孩子啊,老對你有想法,背地裡總跟易安使性子,話裡話外都不痛快。
你瞅瞅他這幾天,飯吃得少,菜幾乎沒動幾筷子,話也不多,整天悶在書房裡,出來時也是蔫頭耷腦的,眼底都泛著青影。
阿姨心裡著急,想著趁這回大傢伙都在度假村,熱熱鬧鬧聚一塊兒,你也好趁機好好跟她聊聊,把那些沒說透的話、沒解開的結,都攤開來說清楚、講明白,讓他們倆安安心心、踏踏實實過日子,行不行?”
蔣明珠垂下眼,默默低頭搓了搓指尖,指甲輕輕刮過拇指指腹,留下一點細微的癢意。
她嗓音低低的,帶著點猶豫,又像裹著一層薄薄的沙。
“嫂子……怕是根本不想聽我說。”
“那是因為你們一直沒坐下來,心平氣和、面對面地說上一句實話,掏一回真心。”
董曼英微微嘆了口氣,伸手用銀叉輕輕叉起一塊飽滿鮮紅的火龍果。
果肉晶瑩剔透,還泛著細微水珠,她動作輕柔地將那塊果肉遞過去,穩穩塞進蔣明珠微微蜷起的手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