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晏辭忽然覺得，自己好歹是個當爹的，得在閨女面前立個樣子。
不能再邊剝蒜邊刷手機，也不能光顧著看檔案走神。
他把手機扣在案板邊上，又順手把散落的蒜瓣攏進小碗。
程助理踏進璟公館大門時，一眼就看見自家老闆蹲在小板凳上，正跟厲卿卿較勁比誰剝得快，嘴裡還嘀咕。
“你告我黑狀？今兒咱就在蒜瓣兒上見真章！”
小姑娘踮著腳，兩隻小手並用，把蒜瓣一顆顆按進陶碗裡。
程助理遞上資料夾，剛念出第一句。
“厲總，今天要籤的三份合同……”
厲晏辭頭也不抬。
“能推的全推了。實在推不掉的，你上。”
他順手把剝好的一整碗蒜倒進漏勺，嘩啦一抖。
程助理臉都僵了。
中午這頓飯，大夥兒齊上手。
劉嬸加了道糖醋藕；洛睿姣特意給廚房所有人留了份軟爛入味的紅燒肉。
厲晏辭剛夾起一隻椒鹽爬爬蝦送進嘴裡，眉毛直接跳了一下。
香！酥！鮮！
後味還帶著微微麻，絕了！
楊淑芬端上臘肉，那是她和洛睿姣去鄉下親手挑的土豬五花，用柏樹葉、陳皮、曬乾的橘子葉慢燻出來的。
程助理筷子停不下來，臨走還拍拍肚子，認真表態。
“厲總，您這親子模式，我願無償代班一個月！”
楊淑芬和洛睿姣坐在飯桌邊，一聊起老家的舊事，眼睛都亮了。
厲晏辭沒咋開口，光顧著埋頭扒飯。
一口氣幹掉兩碗，放下筷子才發覺肚皮鼓鼓的。
厲家老宅吃飯有規矩。
吃的時候不準開口，連咳嗽都得忍著。
小輩在外頭多能撒歡兒，在這兒連夾菜都不敢太使勁。
怕筷子磕出聲，被老爺子掃一眼，立馬脊背發緊。
厲晏辭不愛守這套，可也不是他想破例就能破的。
那幫親戚跟他八竿子打不著，話都懶得找一句，更別提坐一塊兒吃飯了。
去一趟，胃裡不餓，心裡先堵得慌。
再貴的菜擺上桌，也像嚼木頭渣子，索然無味。
所以每次回老宅，他都是意思意思動兩下筷子。
夾一筷青菜，再撥拉半塊蒸魚，喝一口湯，就放下碗筷。
他坐不到十分鐘，起身時順手理平襯衫袖口。
朝長輩略一頷首，便徑直走向玄關穿鞋。
上回洛睿姣留下吃了頓飯，他破天荒多舀了一碗。
盛飯時動作很慢，米粒堆得滿勺尖，還特意添了半勺湯汁澆在飯上。
他端著碗回到座位，低頭扒了三口，又抬頭看她一眼。
見她正給厲卿卿夾豆腐，嘴角微翹，才繼續吃下去。
那碗飯他吃到了最後，連碗底都颳得乾乾淨淨。
今天？
直接吃到扶牆。
劉嬸瞅見他偷偷揉肚子。
厲卿卿終於抱上了心心念唸的海盜船模型，小臉笑得像朵向日葵。
厲晏辭被哄得骨頭都輕了兩斤，當場拍板。
“明兒繼續放假！帶你們仨，睿姣、卿卿、還有你太婆外婆，一起出門溜達。”
他說完把手機擱在餐桌邊。
抬眼掃了一圈客廳，目光落在沙發上攤開的兒童繪本上，又落回女兒臉上，補充道。
“行程我來定，地方我來挑，車我來開。”
厲卿卿立馬抱住他大腿，仰起小臉。
“爸爸，冉寶明天要陪太婆和外婆出去玩，我也要去！”
女兒話音剛落，厲晏辭連猶豫都沒猶豫。
“行，我讓程助理訂車、安排行程。”
厲卿卿晃晃腦袋。
“不用！冉寶老闆發了套票，能玩好幾天呢～”
“哈？”
套票？
厲卿卿認真點頭。
“是公司給員工的福利，冉寶剛領的。”
厲晏辭臉色瞬間一沉。
上次帶卿卿去籤個合同，結果撞上那種烏龍事。
對方臨時換人，檔案缺頁，簽字欄空著，會場空調壞了。
洛睿姣全程沒開口，只默默站在門邊接電話，結束通話後才轉頭衝他搖頭。
他當時站在走廊盡頭，看她單肩挎包，一句話沒問，轉身就走。
看在洛睿姣面子上，他甚麼也沒說，放手讓他們自己收拾爛攤子。
結果倒好，這人轉頭就來搶他的活。
連安排出行這種事都要插一腳？
厲卿卿眨巴眨巴眼，忽然就明白了。
以前媽媽出門，全是爸爸一手包辦。
訂酒店、買票、塞行李、路上還得抱著電腦隨時開會。
媽媽常嘟囔。
“你忙就別跟，我耳朵清淨點行不行？”
可爸爸照跟不誤，連高鐵座位都搶靠窗的，就為能一邊盯螢幕一邊看著她。
現在，有人把他最上心的事給接過去了。
那哪行啊。
厲卿卿踮起腳，學著大人那樣拍拍爸爸肩膀。
“所以爸爸，你趕緊把媽媽娶回家唄～”
“……”
厲晏辭順口留人。
“今晚別走了，在璟公館吃吧。”
楊淑芬笑著擺手。
“不了不了，咱們還是各回各家，方便。”
何婉筠也跟著點頭。
他一聽就懂了。
兩位長輩是怕靠太近惹閒話，想留點空間。
這宅子太大，傭人多，鄰居多，往來賓客也多。
稍有不慎，流言就能從東門傳到西門。
他沒再勸，點頭應下。
按厲家老規矩，剩菜一律倒掉，從不打包。
可他知道，老人過日子節儉慣了，親手做的飯端上去又倒掉，心裡肯定不是滋味。
楊淑芬早上四點半就起床熬湯，何婉筠剝了半盆毛豆才下鍋炒豆苗。
他轉頭對劉嬸說。
“剩的菜，分兩份裝好。一份送廚房留著熱，一份打包，等她們走時帶上。”
劉嬸愣了一下，立刻應聲。
“哎，好嘞！”
他看了眼洛睿姣，又補了一句。
“用保溫袋包嚴實些，別漏湯。”
楊淑芬和何婉筠主動要去擦桌子、收碗碟。
劉嬸立馬攔住。
“別別別，待會兒保潔就來了！”
楊淑芬也沒再堅持。
何婉筠站在原地，輕輕撥出一口氣。
厲卿卿困得直揉眼睛，該睡午覺了，又死死攥著外婆和何婉筠的手不撒開。
倆人笑著應下。
“好嘞，陪你搭半小時樂高！”
小傢伙立馬蹬蹬蹬跑回屋，抱出那艘大號海盜船，三個人蹲地上，拼得熱火朝天。
船艙蓋板咔噠一聲合攏，桅杆豎起，骷髏旗插穩當了。
厲卿卿舉著黑帆嚷。
“外婆，快給我裝炮彈！”
楊淑芬笑著捏起一顆紅色積木，準確扔進她攤開的小手裡。
洛睿姣坐在邊上看她們玩。
手機突然“叮”一聲響。